第一百九十一章 问对 (第1/2页)
腊月二十,卯时。绸缎庄后院。
萧烬换了身干净衣裳,靛蓝布衫,头发梳齐了用根木簪别着。他在院子里走了三圈,腿不打颤了,气也顺了些。谢明烛端了碗粥出来,他喝了,放下碗说:“进宫。魏太监在宫门口等着。”
谢明烛说:“我跟你去。”
萧烬说:“你去。皇上要问饕餮的事,你比我清楚石头上的字。”
谢明烛把四块石头揣怀里,又让刘婶包了几个窝头带上,说:“走吧。”
马老六赶驴车在门口等着。萧烬上了车,谢明烛坐他旁边。驴车咯吱咯吱往宫门走,路过都察院门口的时候,萧烬往偏院方向看了一眼。偏院窗户关着,窗纸上映着个人影,坐着不动。他说:“苍溟还在里头。”
谢明烛说:“沈知秋说,他昨天一夜没睡,坐了一宿。饭送进去又原样端出来。”
萧烬说:“他不吃饭。他在等。”
谢明烛说:“等什么。”
萧烬说:“等正月初二。他赌那天天下大乱。他不吃饭,是想让自己饿得清醒点,好看清楚乱在哪。”
腊月二十,辰时。御书房。
新皇今天没穿衮服,穿了件玄黑常服,袖子还是长,他坐在案后头,面前摊着一摞折子,折子旁边是那盆麦子。麦苗绿油油的,长到膝盖高了,新皇手里捏着个小铜壶正给麦子浇水。魏太监在门口报了:“皇上,新烬学士谢明烛、罪臣萧烬求见。”
新皇把铜壶放下,说:“进来进来。”
萧烬进了御书房,跪下行礼。新皇说:“起来。朕说了不用跪。你身子刚好,跪下去膝盖疼。”萧烬站起来,新皇上下打量他:“你比上回见的时候胖了点。上回在都察院,你瘦得跟竹竿似的。”
萧烬说:“刘婶天天熬粥,臣一天喝三碗。”
新皇笑了:“三碗。朕一天喝两碗。你那粥什么味儿。”
萧烬说:“小米粥,搁点盐。”
新皇说:“朕的粥搁糖。回头朕试试搁盐的。”他转头看谢明烛,“谢学士。你那四块石头带来了?”
谢明烛从怀里掏出布包,打开,四块石头摆在御案上。新皇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民”字那块,说:“还是热的。你天天焐着?”
谢明烛说:“天天揣怀里。石头热了,臣心里踏实。”
新皇说:“朕的麦子也天天揣着——揣在窗台上。太阳晒着也热。”他坐回去,拿起铜壶又给麦子浇了点水,说,“萧烬。你今天来,是要跟朕说破鼎的事。说吧。朕听着。”
萧烬说:“皇上。臣先说破鼎之后会怎样。破鼎之后,饕餮自由,国祚终结。大烬朝不会亡——朝廷还在,官员还在,军队还在。可‘国祚’没了。以前大烬朝靠饕餮吐的烬气养着,风调雨顺,边境安稳。破鼎之后没有烬气了,天灾会多,边境蛮子会趁机犯边,各地节度使可能不听朝廷调遣。天下会乱一阵。”
新皇说:“乱一阵。多长?”
萧烬说:“臣不知道。可能三五年,可能十年八年。可臣知道——乱了之后,老百姓自己会管。西陵的老百姓没烬气也种出了麦子。渡口的老百姓没烬气也修了城墙。朔方的老百姓没烬气也打了血咒兵。老百姓自己能管。”
新皇说:“那朕呢。破鼎之后朕干什么。”
萧烬说:“皇上还是皇上。只是皇上不用再跳鼎了。皇上不用再烧命了。皇上能活到老。”
新皇说:“能活到老。朕今年十三,朕能活到三十?四十?”
萧烬说:“能。只要皇上不跳鼎,臣估摸着皇上能活到五六十。”
新皇把铜壶放下,看着萧烬:“五六十。朕的爷爷活了十七,朕的爹活了二十。朕能活五六十。你没骗朕?”
萧烬说:“臣不骗皇上。臣要是骗皇上,正月初二进鼎,饕餮把臣吃了,皇上就信了。”
新皇笑了:“你这人说话有意思。行,朕信你。可朕还有一事——苍溟说破鼎之后天下大乱,老百姓活不下去。你怎么说。”
萧烬说:“皇上。苍溟说的‘老百姓活不下去’,是说没烬气老百姓种不出粮食。可臣在西陵亲眼见过——老百姓没烬气也种出了麦子。臣在渡口亲眼见过——老百姓没烬气也修了城墙。苍溟活了三百年,他没种过地,他不知道老百姓怎么活的。臣种过。臣在西陵跟老百姓一块种过地。臣知道。”
新皇说:“你种过地?”
萧烬说:“种过。种了半亩麦子。五月收,收了磨面蒸馒头。皇上那盆麦子收了,也能蒸馒头。”
新皇说:“朕这盆麦子才长到膝盖。你的麦子呢。”
萧烬说:“臣的麦子在清河边上。萧破虏种的。他也长到膝盖了。”
新皇说:“萧破虏。你那个谋反的叔父。”
萧烬说:“对。他谋反没成,现在种地。种了半亩麦子,天天蹲在地里看苗。老百姓给他粥喝,他喝了。老百姓问他从哪来,他说‘从北边来,逃荒的’。”
新皇说:“他种地。他杀了那么多人,现在种地。”
萧烬说:“皇上。他种地也还不清他杀的人。可他种地,老百姓给他粥喝,说明老百姓不记仇。老百姓记的是——谁让他们活,他们让谁活。萧破虏种地,老百姓给他粥。苍溟要是出来种地,老百姓也给他粥。可苍溟不种地,苍溟想管天下。老百姓不给他管。”
新皇说:“苍溟想管天下。朕听沈知秋说了,苍溟赌天下大乱,他出来收拾。朕问你——他收拾得了吗。”
萧烬说:“收拾不了。他手里有烬矿,有烬卫,有朔方旧部。可他没有老百姓。老百姓不认他。他出来,老百姓拿锄头砸他。”
新皇笑了:“拿锄头砸。沈知秋也这么说。你们商量好的?”
萧烬说:“没商量。臣跟沈御史想的一样——苍溟没种过地,他不知道老百姓怎么想。臣种过,沈御史也种过。皇上也种过——皇上种麦子。皇上知道麦子怎么长。苍溟不知道。”
新皇说:“朕知道。朕天天浇水,麦子就长。朕不浇水,麦子就蔫。苍溟不浇水,他拿别人的命浇水。他的麦子长不了。”
谢明烛在旁边听着,没插嘴。新皇转头看她:“谢学士。你手里四块石头,苍溟手里八块碎了。朕问你——石头上的字,苍溟碎得了碎不了?”
谢明烛说:“皇上。八块碎了,四块还在。石头碎得了,字碎不了。臣把这四个字背下来了——‘民乐岁年’。苍溟碎得了石头,碎不了这四个字。臣怀里揣着这四个字,走到哪带到哪。臣带到朝堂上,朝堂上的人看见了。臣带到西陵,西陵的老百姓看见了。臣带到渡口,渡口的兵看见了。苍溟碎不了。”
新皇说:“好。朕再问你——你那个‘烬解’,正月初二用不用。”
谢明烛说:“皇上。臣的烬解是最后的招。萧烬进鼎跟饕餮谈,谈成了,臣不用动手。谈不成——臣动手。可臣的烬解只能用一回。用完了,臣的经脉就断了。臣只剩三年命,用一回烬解少活一年。臣想留着这条命,看破鼎之后的新世界。所以臣跟萧烬说了——谈成了你出来,咱俩一块回绸缎庄喝粥。谈不成你喊一声,我进去捞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