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6章 暗面之约 (第2/2页)
“让你同学盯着码头。”楼明之说,“特别注意那些进出的货船。”
挂了电话,楼明之敲开谢依兰的房门。她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擦她的银针。那排银针插在一块黑绒布上,一共十二根,长短不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码头有动静。”楼明之靠在门框上说。
谢依兰抬头看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要直接去码头?”
“不。我要去另一个地方。”
“哪里?”
“城东。许又开的工作室。”
谢依兰的银针停在半空:“你要闯许又开的老巢?”
“不闯。我去拜访。”楼明之从兜里摸出那枚青铜令牌,“我手里有青霜门的东西,许又开一定想知道我从哪里得来的。昨天在旧楼我没来得及跟他说话,今天去补上。看看他当着我的面,会演什么戏。”
谢依兰把银针收好,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去了他反而警惕。我一个人去,他摸不清我的底牌,会试探。只要他试探,就会露出破绽。”
谢依兰盯着他看了几秒。她的目光里有担心,但更多的是理解。她明白楼明之在做什么——恩师下了半盘棋,现在轮到楼明之接着下。他要去探许又开的虚实,要在对方的棋盘上落一颗子。
“好。”谢依兰说,“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把铜钱留下。万一你出不来,我去找买卡特。”
楼明之想了想,把铜钱放到她手心。铜钱在她掌心里躺着,红绳从指缝间垂下来,像一道细小的血痕。
“三小时。”谢依兰攥紧铜钱,“三小时你没出来,我就去找买卡特。”
下午两点,楼明之站在了许又开工作室的门口。
那是一栋独立的老式洋楼,在城东梧桐树最密的那条街上。铁门关着,门柱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又开工作室”四个字。楼明之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铁门自动弹开。他走进去,院子不大,种着一棵老桂花树,树下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暗。
洋楼的门开了。许又开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脚上是一双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脸上带着笑,那种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
“楼队长,来得挺快。”许又开侧身让了让,“进来坐。茶刚泡好。”
楼明之走进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极为讲究。墙上挂满了字画,有几幅一看就是真迹。靠墙的红木书架上摆满了书,线装书、精装书、手抄本,密密麻麻。最上层摆着一张照片,是许又开年轻时的样子,站在一群人中间,背景是一块匾额,上面的字被裁掉了。
“坐。”许又开在茶台前坐下,开始烧水。他的动作很慢,行云流水,像个泡了几十年茶的老茶客。“昨天晚上,楼队长走得急,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好好说句话。今天你来,我很高兴。”
楼明之坐下来,目光扫过茶台。茶台上除了茶具,还有一本翻开的线装书,书页上的插图是一把剑。他看了一眼,那把剑的形制,跟青霜剑谱里的图一模一样。
许又开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书,笑了笑:“老书了。讲剑法的,随便翻翻。”
“许先生,”楼明之开门见山,“昨晚在旧楼,你是在找陈世伯。”
“是。”许又开坦然承认,“我找了他很多年。当年青霜门的老人,就剩他一个了。我想请他出山,帮我写一本关于青霜门的书。那本书,我写了十年了,差最后几章。陈世伯是亲历者,他的回忆,对那本书很重要。”
“你找他是为了写书,还是为了灭口?”
许又开倒茶的手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流畅。他倒了一杯茶推到楼明之面前,茶汤金黄,香气清冽。“楼队长这话说的。我跟青霜门无冤无仇,灭什么口?”
“二十年前青霜门灭门案,”楼明之端起茶杯,没有喝,“许先生在场吗?”
许又开抬起头,看着楼明之。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见底。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许又开忽然笑了。
“楼队长,”他说,“你手里有青霜门的令牌,有青霜门的剑谱抄本,对吧?你知道这些东西从哪来的吗?你恩师林正青给你的。但你知道你恩师林正青当年在青霜门是什么身份吗?”
楼明之没有接话。
“他是门主最信任的弟子。”许又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灭门案发前半年,他跑了。卷走了一部分剑谱,还有门中的一些重要东西。他是唯一一个活着离开青霜门的人。你说——如果有人要查灭门案,第一个该查谁?”
楼明之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许又开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挑拨。他想把恩师塑造成凶手。
“许先生,”楼明之放下茶杯,“我恩师是不是凶手,你心里清楚。我手里这枚令牌上刻着的字,你也清楚。”
许又开的笑容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细微,像一条藏在深水里的鱼,翻了一下身又沉下去了。
“楼队长,”许又开的声音低了一些,“我们都是明白人。你手上有东西,我手上有东西。你恩师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不知道的。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昨晚在旧楼底下,看到了什么?”
楼明之看着许又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一种急切被压在从容的表皮下面,像锅盖底下快烧干的水,随时要顶开盖子。
“我看到了一面墙。”楼明之慢慢地说,“墙上刻满了青霜门的秘纹。最上面一行字最大——‘许又开不是主谋’。”
许又开的笑容僵住了。他的手指停在茶壶柄上,整个人像被定格了一样。楼明之盯着他,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收进眼底。
“许先生,”楼明之站起来,把茶杯推到一边,“那行字是我恩师刻的。他刻在那里,就是想让后来的人知道——你不过是一把刀。但用刀的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许又开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茶台那本线装书上,像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我还会来找你的。”楼明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许又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而清晰:“楼明之——你恩师当年离开青霜门,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那个秘密关于一把剑,也关于一个人。他怕了,所以跑了。但他后来后悔了,所以才回去查。你要找的答案不在我这里。在港城。”
楼明之没有回头。他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桂花树在风里摇了一下,叶子沙沙地响,像一声叹息。楼明之走在梧桐树掩映的街道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从进门到出门,正好两个半小时。
他拐过街角,一个身影从梧桐树后面闪出来,是谢依兰。她手里攥着那枚铜钱,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没事吧?”
“没事。”楼明之看了看她攥紧的拳头,伸手把那枚铜钱从她掌心里取出来。铜钱被她攥得温热。“他说了一句话——答案在港城。”
谢依兰愣了一下:“港城?买卡特在港城。”
“对。”楼明之把铜钱重新穿好红绳,挂在脖子上,“所以下一站,港城。”
他抬起头,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跳动。他望着南方,那个方向再远一点,就是海,海的那边,是港城。
那里有买卡特。有师叔。有恩师没来得及说出来的秘密。还有那本失踪了二十年的青霜剑谱原本。
“走吧。”楼明之说,“先回去收拾东西。”
谢依兰跟上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掩在梧桐树后面的洋楼。许又开站在二楼的窗前,隔着玻璃望着他们。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谢依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像一根针,扎在他们背上。
她转过头,快步跟上楼明之。两个人的身影在梧桐树影里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而洋楼二楼的窗帘,慢慢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