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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老船闸边翻旧账汽修厂里套真话

第558章 老船闸边翻旧账汽修厂里套真话 (第2/2页)

贺老板端着茶杯没喝,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你师叔走的那天夜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贺哥,往后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我这一走,是死是活不连累你’。我说你上哪去,他不说。第二天早上人就不在了,床上留了一百块钱,压了张纸条,写着‘买双鞋’。”
  
  谢依兰眼眶有点发酸。
  
  楼明之等气氛缓了缓,才开口,语气放得跟聊家常一样:“贺叔,褚恒通您还记得吧?”
  
  贺老板端茶的手没抖,但喉结动了一下。“记得。战友。死了?”
  
  “没死。跑路去了东南亚,去年还在国内上失信名单。”
  
  “他跑他的,跟我没关系。我跟他早就没来往了。”
  
  “那您跑什么?”楼明之的语气没变,但语速慢下来了,“二〇〇五年六月,褚恒通跑路,同一个月您从镇江搬来滁州。您跟他是战友,帮他修过车,帮他记过账,然后他跑您也跑。为什么?”
  
  贺老板把茶杯放下了,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两下:“我怕嘛。褚恒通那人手不干净,他的车在我这儿修,修车费里混了别的东西,我帮着弄了几个月,后来觉得不对就停了。他跑路之后我怕公安查到我头上,就搬了。”
  
  “修车费里混了什么?”
  
  “就是……”贺老板咽了口唾沫,“发票开高点,多出来的钱他拿走。我没多挣,他就多给我两千块辛苦费。这事儿我认,是我糊涂。”
  
  “两千?”楼明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对账单的照片,放在桌上推给贺老板,“二〇〇四年八月到二〇〇五年三月,八个月,光对账单上列的差额就四十三万六。您就拿了两千?”
  
  贺老板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这是我记的账,怎么在你手里?”
  
  “邹德顺留的底子。他跑之前交给儿子了。”
  
  贺老板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明显塌下来一截。再睁开眼的时候,表情里那股子硬撑的劲儿没了,换成了一种豁出去的疲倦:“不止两千。褚恒通前后给了我四万多。但那些钱我都花了,补了铺子的亏空,给工人开了工资。我搬来滁州的时候兜里就剩三千块,租了这个院子,第一年连盆景都买不起,跟人赊的苗子。”
  
  楼明之收了手机:“贺叔,我今天来就问一件事——褚恒通那三百八十万,二〇〇五年三月从青霜文化账上取出来的那笔钱,有没有经您的手?”
  
  贺老板茫然地摇了摇头:“什么三百八十万?我不知道。褚恒通洗修车费那点钱我还看得见,三百八十万这种数他从来没跟我透过。他跑路之前一个星期还来我这儿修过车,跟没事人一样,换了四个火花塞,还跟我开玩笑说下个月把老婆孩子接来一起吃饭。谁知道他说跑就跑了。”
  
  谢依兰在旁边听着,把茶杯端起来递给贺老板,顺势问了句:“贺叔,您知不知道褚恒通跟青霜门的齐长庚有过来往?齐长庚是青霜门的门主,我师叔的师兄。”
  
  贺老板接过茶杯喝了口,想了想:“齐长庚我不认得。但有一回褚恒通来修车,带了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四十来岁,褚恒通叫他‘许老师’。两人在我铺子里间的办公室里关着门聊了半个钟头,走的时候褚恒通心情挺好,跟我说了一句‘老贺,下回把账清了,请你喝酒’。”
  
  楼明之跟谢依兰同时把身子坐直了。
  
  “许老师。瘦高个儿,戴眼镜。”楼明之重复了一遍,“贺叔,您还记得那个许老师长什么样吗?有什么特征?”
  
  贺老板眯着眼回忆了一会儿:“高,瘦,眼镜是金丝边的,说话声音不大,挺斯文的。对了——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个翡翠戒指,绿的,挺扎眼。”
  
  楼明之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许又开在武侠文化展上的照片,举到贺老板面前:“是不是这个人?”
  
  贺老板凑近了端详了七八秒,点了点头:“就是他。瘦高个儿,金丝眼镜。比照片上老了些,但就是那个人。”
  
  谢依兰深吸了一口气。楼明之把手机收起来,语气放得更稳了:“贺叔,最后一个问题——那个许老师跟褚恒通在您办公室聊完之后,褚恒通有没有给您留过什么东西?比如文件、信封、箱子,说以后来取之类的?”
  
  贺老板怔了一下,表情忽然有点古怪:“你这么一说……褚恒通跑路之前那天来修车,走的时候在后备箱里翻出一个纸箱子,说放我这儿存两天,过几天来拿。他走了之后我打开看了一眼,里头全是发票和本子。我当时害怕了,没敢细翻,把箱子塞杂物间最里头了。”
  
  “那箱子还在吗?”
  
  贺老板站起来,走到餐厅后窗,指了指院子后面那排平房:“那排最里头那间,以前堆轮胎的。我搬走的时候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扔那儿没动,箱子可能还在。但二十年了,那间屋漏雨,纸箱子怕是烂了。”
  
  楼明之站起来:“带我去看。”
  
  贺老板领着两人穿过院子,推开后面那排平房最里间的门。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旧轮胎、废铁架子和几摞泡烂了的硬纸板。贺老板在里头翻了五六分钟,从一堆锈铁皮底下拖出一个烂了角的纸箱子,箱盖上的胶带早干了,一碰就碎。箱子里头是一叠发霉的发票本、几卷用橡皮筋扎着的收据,和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硬壳笔记本。
  
  楼明之把油纸拆开。笔记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镇江市恒通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内部账2004-2005”。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银行账户、转账日期、收款人姓名,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用途。
  
  谢依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比柱子里的那本详细十倍。”
  
  楼明之把笔记本合上,重新拿油纸包好,装进自己带的防水袋里。他拍了拍贺老板的肩膀:“贺叔,这本东西我带走了。你放心,您今天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往上报。您当年帮褚恒通做假账的事,只要您肯配合,后面我有办法帮您说清楚。”
  
  贺老板搓了搓手,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忽然抓住楼明之的手攥了一下,又赶紧松开:“楼同志,那个许老师……我是说许又开,他后来找过我。”
  
  楼明之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前年。他托人找到我这儿,说想跟我聊聊褚恒通的事。我没见他。他留了个电话号码,说什么时候想通了给他打电话。那个号码我记在盆景架子后头的墙上。”
  
  五分钟后,楼明之拿到了那个号码,掏出手机拨过去,按了免提。响了四声,对面接了,一个温和的、略带磁性的男声传出来:“喂,哪位?”
  
  楼明之没说话。谢依兰也没出声。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许又开又开口了,这回带上了笑意:“贺老板?想通了?”
  
  楼明之按掉了电话。
  
  “他知道贺老板的号码。”谢依兰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他当然知道。”楼明之把手机揣兜里,拎起防水袋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倍,“他前年就知道贺老板在滁州,他为什么不动手?因为他在等——等有人跟贺老板接上头,他好顺藤摸瓜看谁在查。”
  
  两人跟贺老板告了别,快步往车上走。车子发动的时候,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看到院门外那辆苏A的商务别克亮了一下刹车灯。
  
  “后面那辆别克,从我们到了就停这儿,一直没动。”
  
  谢依兰回头看了一眼:“许又开的?”
  
  “有可能。”楼明之把车倒出院子,拐上县道,油门踩到底,“这本账我今晚之前要送回镇江找个安全地方锁起来。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咱们得赶在许又开反应过来之前,把那个电话号码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他留电话给贺老板,表面是套近乎,实际上是想控制贺老板。他前年就知道贺老板在这儿,两年的时间没动手,说明他要么在等什么时机,要么在等什么人上门。”
  
  谢依兰攥着安全带,脑子飞快转着:“等我们上门。”
  
  “对。我们前脚从贺老板那儿走,他后脚就能知道我们问了什么。所以他才会接电话就说‘贺老板,想通了’。他以为贺老板终于要跟他摊牌了。”
  
  “那你刚才按掉电话——”
  
  “我按掉电话,他才会慌。他不知道是谁在贺老板那儿,不知道贺老板说了多少。未知比已知可怕。许又开这人精于算计,最怕的就是没算到。”
  
  车子驶上高速,楼明之从后视镜里盯着入口方向,那辆别克没有跟上来。他舒了一口气,把车速稳在一百二。
  
  谢依兰把账本从防水袋里抽出来翻了几页,忽然拿手指头点着其中一行:“二〇〇五年三月十号,恒通转青霜文化三百万,备注‘预付工程款’。三月十二号,恒通转许又开个人账户八十万,备注‘咨询费’。三月十七号,青霜文化转回恒通三百八十万——”
  
  她抬起头看楼明之。
  
  “三月十号到三月十七号,这一个礼拜里头,钱在青霜文化的账上走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恒通手里。但中间多了八十万进了许又开的兜。”
  
  “洗钱加抽成。”楼明之接过话头,“褚恒通通过青霜文化走账,许又开拿八十万好处费。青霜门在这笔交易里就是个通道,他们自己知不知道?”
  
  “账上记的是‘预付工程款’,做得挺干净。青霜门要是没参与,就是被人当枪使了。要是参与了,那齐长庚收了多少?”
  
  “账本拿到手了,慢慢查。”楼明之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先回去把账本藏好。然后我得打个电话。”
  
  “给谁?”
  
  “以前队里一个老搭档,现在在省厅经侦。账本上这些账户和转账记录,我要查到底。许又开那八十万走的是哪个户头,收款之后钱去哪了,一笔一笔全得扒出来。”
  
  谢依兰把账本收好,靠在座位上闭了会儿眼,忽然又睁开:“楼明之,你说褚恒通把这么详细的内部账留给贺老板,为什么?他自己销毁了不是更干净?”
  
  楼明之想了想,笑了一下:“因为他信不过许又开。褚恒通跟许又开合作洗钱,但他手里攥着一本账,万一许又开翻脸,他手里有东西能咬回去。他把账藏在贺老板这儿,等于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可惜他没来得及用就跑了。”
  
  “那他跑路之后为什么不回来取?”
  
  “回不来。他跑出国之后发现国外也不是天堂,那笔钱经不起花。去年上失信名单说明他钱花完了,想回来又不敢。账本留在这儿,也许他还惦记着,但没胆量回来拿。”
  
  谢依兰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盯着上面一行字看了半天。最后一页只记了一笔:
  
  “2005.3.20,收许又开现金拾万元,用途:平息齐家事。”
  
  “三月二十号,青霜门是三月二十八号出的事。”谢依兰的声音发紧,“他收这十万块,‘平息齐家事’,干什么用的?”
  
  楼明之没接话,脚底下油门又往下踩了一截。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两边护栏外的树一截一截往后倒。楼明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三月二十号到三月二十八号,这八天里,许又开拿了十万块去“平息齐家事”。怎么平的?谁去平的?买卡特三月十七号拿的那一百三十万,跟这十万块,在三月二十八号那天晚上,又是怎么撞到一块儿的?
  
  他掏出手机给大刘发了条信息:“查许又开个人账户2005年全年流水,重点看3月12号和3月20号前后。”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专心开车。
  
  谢依兰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二十年前的账,一笔一笔,现在全翻出来了。”
  
  “嗯。翻出来了,就一笔一笔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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