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印地麦克之死 (第2/2页)
丽莎转过头,压低声音:"玛丽亚,我这里没现金了。"
玛丽亚去保险库补了两沓现金过来。补完之后她从百叶窗缝往外瞥了一眼。
队伍没有变短。更长了。
因为已经取完钱离开的人,在路上遇到了邻居、同事、教友。
"你去IndyMaC了?"
"去了。取出来了。"
"那么多人排队?"
"你也赶紧去吧。"
这些对话发生在人行道上,在超市停车场里,在电话线两端。
每一次对话都制造出新的排队者。
不需要彭博终端,不需要分析师研报,只需要一句"你也赶紧去吧"。
中午十二点。保险库见底了。
玛丽亚第三次打给佩特森。
这次佩特森的声音和早上判若两人。那层"按正常流程"的硬度没了。
"总部正在从洛杉矶联储调现金。运钞车大概两小时到。"
"两小时?迈克,外面快一百人了。"
"让他们等。"
玛丽亚走到营业厅中央,面对着等候区的人群。
"各位客户,非常抱歉,由于今天客流量远超预期,柜台现金暂时不足。额外现金正在运输途中,预计大约一个小时后到达。"
她说"一个小时"而不是佩特森说的"两个小时"。这是她自己的判断。
"在现金到达之前,柜台取款暂停。ATM仍可正常使用,每日限额——"
她念出了那个数字。
队伍里有人站起身往门外走。不是离开——是去打电话。打给家人,打给朋友,说同一件事。
"IndyMaC没钱了。"
这句话不准确。只是这个分行的柜台现金暂时不足,总部在调运。
但在口口相传的链条里,"暂时不足"每传一次就被简化一层。
第一次:"现金不够了。"
第二次:"停止取款了。"
第三次:"取不出钱了。"
第四次,它变成了最简洁也最致命的五个字——"IndyMaC完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运钞车终于到了。格鲁曼装甲车停在后门,两个穿防弹背心的押运员打开车厢,几十个密封现金袋被搬进保险库。
柜台重新开放。数钱声重新响起。
但玛丽亚算了一下,按目前的速度,这批现金撑到四点半,也许五点。
门外的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消失在她视线之外。她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下午三点半。
两个穿深色西装的人走进分行。不是来取钱的。一男一女,直接走到前台,出示证件。
联邦存款保险公司。FDIC。
玛丽亚看着证件上那只蓝色盾牌里的鹰。
"桑切斯女士,"
男的说,"我们是FDIC的现场代表。需要和分行负责人谈谈。"
"经理今天不在。我是副经理。"
"那请您带我们到后面。"
小办公室的门关上了。百叶窗外面,队伍还在,阳光还在,数钱声还在。
男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没让她读全文,直接念了核心段落。
"根据FDIC评估,IndyMaC已不具备继续独立运营的条件。FDIC将于今日起实施接管。所有受FDIC保险保护的存款——每位储户最高十万美元——将得到全额保障。"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需要您配合几项工作。营业结束后保留所有系统状态和交易记录,不做任何数据清理。向在岗员工传达消息,要求明天照常到岗,FDIC明早派驻管理团队——"
玛丽亚坐在那把她每天都坐的椅子上。坐垫被她的体重压出了十一年的凹痕。
她听到了每一个字。
她只是需要几秒钟来接受这样一件事:一个联邦官员正坐在她对面,用排练过很多遍的语气告诉她,她工作了十一年的地方刚刚死了。
"桑切斯女士?您听到了吗?"
"听到了。"
下午五点。营业结束。
最后一个客户离开。丽莎关了系统,出纳们锁好抽屉。
玛丽亚站在前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等候区。椅子上留着人坐过的温度,地板上有从外面带进来的沙尘脚印。
门外的队伍没有完全散去。下午晚些时候才赶到的人被告知已经结束营业,有些走了,有些没有。十几个人还站在人行道上。
其中一个老太太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七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印花裙,手里攥着塑料文件袋。从下午四点一直坐到现在。
傍晚的光从西边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银行大门的玻璃上。
玛丽亚拉上了百叶窗。
然后她回到小办公室,坐下来,按FDIC的要求整理交易记录。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数字在屏幕上排列。
很安静。只有空调和键盘的声音。
IndyMaC的最后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这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