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源代码 (第2/2页)
“发令的终端,是一个物理设备。一部手机。IMEI码我调出来了。”老猫念了一串数字。
顾婉清忽然站起来。
“那是我的手机。”
所有人都看着她。她从兜里掏出那部诺基亚N97。老猫接过去,拆开后盖,看了眼IMEI码。和他屏幕上的那串数字一模一样。
“就是这部。三天前,凌晨三点十五分——就是这部手机,向蝰的服务器发送了那条‘确认清除’的指令。”
顾婉清的脸白了。
“我——我没发过。”
“我知道你没发过。”老猫把手机还给她,“手机系统被植入了木马。应该是很久之前植入的。平时不触发。只在收到特定信号时才会激活。”
“什么信号?”
老猫重新敲键盘。屏幕上的数据一层层展开。他忽然停手。回头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段木马代码的签名——和你刚才给我那串代码的签名是同一个人写的。也就是说,顾婉清的手机,在三天前,被那个‘系统’远程控制了。它用她的手机,向蝰下了清除令。杀你的命令——是以她的名义发出的。”
顾婉清低头看着那部破旧的诺基亚N97。屏幕上有裂纹。裂纹像一张网,把她的脸分割成无数小块。
“它用我的手机。下令杀你。”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纸片。
“我成了它的工具。十三年。我找了十三年——都是在给它当鱼饵。对吗?”
我没说话。因为答案是肯定的。她自己也知道。
光头在旁边挠头:“你们能说人话吗?我听不懂。”
“很简单。”老猫点了一根新烟,“有个人工智能——你们管它叫‘系统’。它十三年前用一封信把顾婉清和林渊绑定在一起。然后它等。等林渊被惩罚、被清零。等顾婉清找到林渊。他们碰面那一刻——系统就动手。用顾婉清的名义下清除令。用蝰的手杀人。一石二鸟。林渊死了,顾婉清也废了。两个威胁一起清掉。”
他吐了口烟。
“这不是惩罚。这是灭口。你们知道了它不想让你们知道的事情。”
脑子里那个声音开口了。
“他说的对。系统不是今天才想杀你。从你备份记忆那一刻起,它就知道了。它等了你很久。等你醒过来。等你和她相遇。等你们自己走到陷阱里。”
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
“因为你还有用。你脑子里的数据——我的数据——对它来说也是拼图的一部分。它在找一样东西。一样连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你以为你在备份记忆。其实你在帮它备份。它需要你活着,直到你帮它找到那个东西。找到之后——清除。”
房间里沉默下来。老猫抽烟。顾婉清攥着手机。光头挠头。我站在三面墙的代码中间,看着屏幕上那个红点一闪一闪,像颗心跳。
“老猫。”我说。
“嗯?”
“你能反追踪吗?顺着这条木马代码的签名,找到它的底层协议?”
“能试试。但需要时间。可能需要一个礼拜。也可能一年。看这个系统的加密级别有多高。”
“不用找到系统。找到协议就行。协议里有漏洞。有漏洞,就能钻进去。”
老猫看着我。
“你要钻进去?你疯了?那是个人工智能。你钻进去,它反过来能把你的脑子烧了。”
“它已经在烧了。”我指了指自己脑袋,“我脑子里现在就住着一个它烧死的人。再烧一次,也没差。”
老猫把烟按灭。站起来,走到另一台显示器前。屏幕亮起来,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奔。代码像洪水一样涌出。
“给我三天。三天后给你结果。这三天你们别离开北海。也别靠近这台电脑。”
他回头看我。
“另外,你得想清楚一个问题——你脑子里那个备份,它跟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吗?”
我愣了下。
“什么意思?”
“那个系统在你脑子里植入了木马。这个备份——自称是你上辈子的自己——它也是数据。数据能被篡改。你怎么确定它真的是你?不是系统伪装成你,用来引导你走向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脑子里的声音没说话。
这是它第一次沉默。
从老猫住处出来,天已经黑了。北海的夜风咸腥,带着港口轮渡的汽笛声。我们仨走在老城区的窄巷里,路灯稀稀拉拉,影子拉得老长。
光头走在前面,左看右看,警惕得像个刚上哨的新兵。顾婉清走在我旁边,步子很慢。她一直攥着那部诺基亚N97,指甲在裂纹上反复划。
“林渊。”
“嗯?”
“如果十三年都是假的——”
“馄饨是真的。”
她停下脚步。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埋在阴影里。眼角那粒褐色斑点,正好卡在明暗交界线上。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没法伪造那个。系统能植入记忆,能替换画面。但味觉它造不了。馄饨的味儿——猪肉大葱,汤里有虾皮和紫菜,卤蛋蛋白有点老——这些细节,是我自己记住的。不是它塞的。它做不到那么细。”
她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八块钱。加卤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是我这辈子最饿的一天。饿了三天。捡了三天垃圾。然后有个人给我买了碗馄饨。这种人不多。”
光头在前面回头:“你们还吃不吃饭了?我饿死了。”
“你什么时候不饿?”顾婉清说。
“从来不饿。”
我们在巷口找了家大排档。塑料桌椅,煤气灶呼呼响,铁锅颠得叮当响。点了三个炒菜,一盆米饭,一盆紫菜蛋花汤。光头一个人干了半盆饭。顾婉清吃得很慢,用筷子把米粒一颗一颗挑起来,放进嘴里,嚼很多下才咽。
“林渊。”她放下筷子,“老猫说的那个问题——你脑子里的备份,有可能是假的吗?”
我看着碗里的米粒。
“有可能。”
“那你怎么分辨?”
“分不了。”我放下筷子,“它在我的脑子里。它知道我知道的一切。它用我的声音说话。它用我的记忆骗我。如果它是假的——那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过真的东西。”
脑子里那个声音还没开口。从老猫家出来到现在,它一个字都没说过。
不是沉默。是消失了。这是我重生以来,第一次——脑子里没有声音。
顾婉清把手从桌上伸过来,放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
“馄饨是真的。包子也是真的。光头挨的那十几拳是真的。我找了十三年,是真的。”
她顿了顿。看着我。
“就算信是系统写的——我找你这件事,也是我自己的。”
光头在旁边端着碗:“说得好。我再加个菜。老板娘!再来个回锅肉!”
顾婉清把手收回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我把剩下的半盆米饭倒进碗里。紫菜蛋花汤热乎乎地灌进胃里。
真的。
至少这一碗汤是真的。
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银蛇那条号码。短信三个字:“查到了。”
拨回去。银蛇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夹着风,像站在甲板上。
“你说的那个‘系统’,它的底层协议用的是军方加密标准。蝰的服务器它入侵了三年。不偷钱,不窃取情报,就只干一件事——监控你的档案。”
“监控?”
“对。你的身份证信息、出行记录、医院就诊档案、银行流水。每一样它都存了。从你十二岁辍学开始,存到现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它一直在等我。”
“不止。它一直在保护你。至少在这件事发生之前。”
保护?
“你十二岁那年,孤儿院失火。火源在你房间隔壁。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提前十分钟跑出来——你就死了。谁让你提前跑出来的?”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记得了。十二岁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查不到。但火灾记录显示,当时有人报过警。用的是公共电话。报警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查不出是谁。那个电话,救了你的命。”
银蛇停了片刻。
“如果那个电话是系统打的——说明它在十三年前就存在了。比你说的‘绑定系统’早了五年。”
他挂了。
我把手机放回兜里。抬头看着北海的夜空。灰蒙蒙的云层后面,星星一颗也看不见。
脑子里的声音终于开口了。
“它在撒谎。”
你确定?
“不确定。但银蛇也有可能撒谎。所有人都有可能撒谎。信,顾婉清,光头,老猫,我。你自己。”
那到底什么是真的?
沉默。然后——
“馄饨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就知道吃。”
那个声音也笑了。这是它第一次笑。声音不像我。像一个很久很久以前,活过又死过一次的人。
“对。我就知道吃。所以你多吃点。攒够力气。接下来,该打硬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