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将 (第2/2页)
他又走了一段路,在官道的拐角处遇到了一队从北方逃来的商贾。这些人赶着十几辆大车,车上堆满了布匹和铁器,但赶车的人脸上没有半点生意人的精明——只有恐惧。一个胖子商贾看到他站在路边,勒住车问道:"后生,你要往南去?"
"不,我往北。"
"往北?你疯了!安潼的兵马已经过了清河了!"
"清河距都城还有四百里。"隰衡平静地说。
胖子商贾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隰衡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他走过这条路不下十遍了。每一条河的宽度、每一座山的走势、每一段路的距离,都刻在他的记忆里。八百年来,他用双脚丈量过这片大地的每一寸肌理。那些路和河和山,已经长在了他的骨头里。
他继续向北走。
沿途遇到的难民越来越多。有拖家带口的农户,有背着书箱的士子,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他们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不知道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的生活还能不能回来。
一个老妇人走在路边,背上背着一个包袱,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走不动了,蹲在地上哭。老妇人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摸出一个饼子递给孩子。那是她全部的干粮。
隰衡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块干饼和一小袋水,走到老妇人面前。
"大娘,给孩子吃点吧。"
老妇人抬头看他。她的眼睛浑浊而疲惫,但在看到隰衡年轻的面容时,忽然亮了一下。
"后生,你是好人。"
隰衡没有说话。他不是好人。他只是活了太久,见过太多这样的人,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他的竹简上就会多一行冰冷的记录:"某年某月,难民饿毙于道。"他不想再写这样的记录了。
他看着老妇人牵着孩子慢慢走远。男孩手里攥着那块饼,一边啃一边回头看。他不知道这个给了他饼子的年轻人,已经活了八百多年。
夜风越来越冷了。隰衡把行囊裹紧了一些,脚步却丝毫没有放慢。他在黑暗中走着,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巫逐为什么选择安潼?方回的密信上提到了"积怨"——但天下有积怨的边将何止百十个,为什么偏偏是安潼?隰衡想了一路,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因为安潼的积怨最深。而是因为安潼的兵力最强、位置最要害、行动速度最快。三万精兵从云州到都城,快马只需二十天,步兵也只需一个月。巫逐要的是闪电战——在朝廷反应过来之前就兵临城下。
更重要的是,安潼的旗号。"清君侧"——这三个字是巫逐精心挑选的武器。它比"反了"好听一万倍。它让叛军有了合法性,让观望者有了投靠的理由,让天下人有了"也许这样更好"的幻觉。
隰衡太了解这套手法了。几百年来,巫逐一直在用同样的方式操控天下——他不创造暴力,他给暴力穿上正义的外衣。
隰衡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歇了一夜。庙里的神像已经斑驳,泥塑的金身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泥胎。他靠在墙角闭了一会儿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全是安潼的行军路线和巫逐的棋局。
天还没亮他就起身了。
都城危在旦夕。
隰衡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在他身后,烽火台的红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那些火光像一条长长的伤疤,从北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踩着那道暗红色的光继续向北走去,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像是另一个正在倒下的自己。风从遥远的北方吹来,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那是战争的味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令人作呕。
天边的红光渐渐暗了下去——烽火台上的柴火烧尽了,但新的烽火又会被点燃。只要战争还在继续,火光就不会灭。隰衡忽然觉得,那些烽火台就像是他自己——永远在燃烧,永远在照亮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却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你累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