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叫娄晓娥 (第2/2页)
“张池,这……这可是去港岛!张池,你看过港岛的电影吗?”
问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年月,只有大院孩子,还得是有一定高度的大院孩子,才能带着批判的目光去看海外的电影。
好莱坞的、德国的、法国的,当然还有港岛的。
他们眼界开阔了,也知道了资本主义社会除了腐朽之外还有灯红酒绿,对年轻人来说有莫大的吸引力。
但张池一个农村小子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些。
张池没在这方面计较什么。
他看着宁影,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远行的小妹妹,轻声道:
“小影,对你来说港岛是个好去处。
或许,这也是你梦寐以求的。
但对我而言,这里才是我的家。
我们是好朋友,我真心地祝你顺利。”
宁影的眼睛红了。
她咬着嘴唇看着张池,目光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几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看了他好久,见他毫无妥协之态,终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跑出了诊室。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张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头皮也有些发麻。
都是凡夫俗子,都有惰性,都想吃口软饭暖暖胃。
可张池知道轻重——真要选择了宁影,或许所谓的前途会好些,但也仅是如此了。
后果就是不仅被头上不知多少长辈规划人生,走哪条路、进哪个单位、什么时候升职,全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还会被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差池就是各种教育和敲打。
这一世,张池可是准备品尝这个红尘似水的世界的。
不胡来,但也不想委屈自己。
爱情固然可贵,但自由却是无价的。
最主要的是,这他么也不是爱情啊。
宁影要是一直留在这里,软磨硬泡上两三年,说不定还真能生出几分真心来。
可人家转眼间,连他的人生轨迹都安排好了,还是在没有商量的情况下,
让她家里直接施恩于下——这哪里是谈恋爱,这是招聘员工。
当然,人家也是好心好意,就图个美色。
但这不是张池想要的生活。
二世为人,他还是想纯粹些,自在些,自主一些。
我命油我,不油天嘛。
轧钢厂办公楼,副厂长办公室。
宁影没敲门就推门而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宁远超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位客人说话,看到宝贝女儿这副模样进来,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
“小影,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了?”
宁影委屈坏了,也没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人,几步走到父亲跟前,哭着说道:
“爸爸,张池说他不去港岛!
他都不带犹豫的,直接就摇头了,呜呜呜——”
宁远超也吃惊了。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眉头动了一下,确认道:
“他说他不去港岛?什么理由?”
宁影抽抽噎噎地拿袖子擦眼泪,一边哭一边说:
“他说他家里还有父母,还有十八个亲侄子侄女等着他接济,他要是走了,他老家的人都得饿死。
还说他要去了,我会瞧不起他。
呜呜,他冤枉人,我才不会瞧不起他呢。
他明明就是不喜欢我,才拿这些当借口。”
宁远超“哦”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脸上的表情,从吃惊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跟客人歉意地笑了笑,过了稍许才问道:
“他说得坚决么?有没有一点犹豫?”
宁影已经止住了大哭,只剩下一抽一抽的哽咽。
她拿父亲递过来的手帕擤了擤鼻子,闷声说道:
“他都祝福我顺利了,您说他坚决不坚决。
爸爸,我看出来了,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以前我总觉得他是在跟我拿架子,今天我才算看明白——他是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
说着眼圈又红了,声音也低了下去,
“我都把路铺好了,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不过她忽地反应过来,办公室里还有旁人,一下又不好意思哭了。
她这才扭头看清沙发上坐着的客人,俏脸霎时涨得通红,羞恼地转向宁远超,跺着脚责怪道:
“爸爸,您有客人,怎么不说一声呀!”
她刚才又哭又嚷的,全让人家听去了。
宁远超呵呵笑了起来,伸手示意她坐下,指了指客人介绍道:
“你娄伯伯也不算外人嘛。
还有晓娥,你也认识——你们小时候在大院里见过的,忘啦?”
又转向客人解释道,
“振华兄,这是我小女儿宁影,从小惯坏了,一点规矩都不懂。
这位是娄振华娄伯伯,他父亲和咱家老爷子是老交情了。”
娄振华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娄晓娥也抿嘴笑着,看了宁影一眼。
宁远超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味道:
“你娄伯伯家族里有不少人在港岛,等你过去后,也有朋友在那边照应着,不会孤单的。
港岛那边中华分社的老孙,跟你娄伯伯也是熟人。
你去了以后,有人带着,比一个人闯强多了。”
连张池都能看出未来几年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上面的人。
宁远超有更高的信息渠道,所以比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次闯关的难度。
老毛子那边的技术援助,全部变成了出口项目,中国没钱买,
他们的专家就开始出工不出力了,还领着高薪不干活,厂里几个苏联专家已经闲了好几个月了。
现在上面认为只能埋头猛干,一往无前地往前猛冲,冲过去就是胜利——历史上多少回都是这样取得的胜利。
可冷静的人都知道,生产发展不是打仗,脱离了科学指导的冲锋,下场只会凄惨。
这个时候能将心爱的小女儿送去港岛,也算是宁远超的一份私心。
宁影听了这话却有些急了。
她本来以为港岛这事儿,是家里为她铺的路,张池不去,她也不去了就是。
可现在听父亲的意思,这路铺好了就退不了了。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爸爸,我不想去港岛了,我想在家多陪陪您和妈妈。
您平时上班那么忙,妈一个人在出版社也累,我走了谁给您捶背?”
娄家父女都笑了起来,娄振华端着茶杯摇了摇头,娄晓娥则拿手帕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宁远超也笑了,但他的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疼惜,还有几分不容置疑。
他放下茶杯,温和但坚定地说道:
“小影,你的组织关系已经报上去开始调动了,现在肯定没办法再调回来。
这不是儿戏,说去就去,说不去就不去,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除非你敢去找你大爷爷,并能说服他老人家。”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那张渐渐发白的小脸,语气缓和了些,但话里的意思却更重了:
“不过我得先告诉你——之前说服你大爷爷同意你和张池一起去港岛,
是因为组织上经过调查,张池在群众中有极好的群众基础,
他能无私地为街坊邻居们看病,做事光明磊落,孝敬老人,是个好同志,
可以放心让他去资本主义社会经受考验,可不是因为你和他谈对象。
现在你一反悔,事情就露馅了。
不仅你还得去港岛,张池也会落下不老实的印象——将来会很麻烦。”
以宁远超的道行,想掌握自己的女儿,自然轻而易举,根本不需要吹胡子瞪眼。
他只把话说到七分,剩下的让女儿自己想。
果然,宁影听完这番话后,脸上的不情愿,慢慢变成了沉默。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了。我去。”
她心情郁结,没心思和娄家父女多说话,
只对娄振华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又看了娄晓娥一眼——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各怀心事——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她慢慢走远的脚步声。
等她走后,宁远超靠在沙发背上,对着娄振华苦笑道:
“女儿大了,会自己找心上人了。
我们家并没有门当户对的心思,只要人品合格,其他的都不是问题。
可现在看来,人品倒是好,可就是不喜欢我女儿——一头热,有什么法子?
我跟你说老娄,我养了四个小子都不觉得费劲,就这么一个闺女,操碎了心。”
娄振华惊讶地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
“听意思,还是工厂医院的医生?什么样的小伙子,连您家里这样的条件都能婉拒?
我跟你说老宁,这年头能顶住这种诱惑的年轻人,可不多见——那可是港岛,多少人做梦都想去的地方。”
宁远超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是欣赏还是遗憾的复杂:
“老娄,这还叫婉拒么?人家拒绝得明明白白,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很有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听说那孩子的医术还不错,在厂里口碑挺好,街道那边也给他评了优秀。”
娄晓娥坐在父亲旁边一直没出声,听到这里忽然抿嘴笑了起来,声音柔柔的:
“是中医科的张池吧?我刚才就是找他拿药的。
我那个老毛病,西医看了一两年,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搭了脉,就全给说中了,连我冬天手脚冰凉都知道。
给我开了十副药,说吃完就能好,将来也不耽误要孩子。”
娄振华莫名地转过头看着女儿:
“晓娥,连你都知道这个年轻人?”
他记得女儿今天早上才第一次去工人医院看病,怎么张口就来了这么一长串。
娄晓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颊微微泛红,解释道:
“是许妈和妈妈聊天时我听说的。
张池真的非常厉害,他连他们院一个老太太几十年的心脏病都治好了,五分钟就见效。
他们院儿里还有个女邻居,痛经疼了好几年,喝了他开的药,也是当场就不疼了。
我还听说他给街坊看病不收钱,外院的人才收一斤白面当诊金。”
娄振华转过头来看向宁远超,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不信,气笑道:
“简直胡说八道!真要有这种水平,他还能在轧钢厂当个小大夫?早被中枢请去当保健医生了。
五分钟缓解心痹,老宁,你说说,这可信吗?”
宁远超也笑了,但没急着表态。
娄晓娥急了,坐直了身子,认真辩白道:
“是真的,这种事还能有假?哦,对了,并没有治愈,是缓解了胸闷心疼的痹症。
就五分钟哦,当时全院的人都在——张池让那位一大妈坐在庭院里,舌下含服了六丸药。
许妈说连五分钟都没到,那一大妈本来青白的脸色就红了,也不胸闷心口疼了。
不过张池也说了,中医是治人,一人一方,他这方药对别的心疾患者,未必管用。
他是运气好才试出来这味药的,要二百块才能配六十四丸,但效果真的很好。
而且他们院被他看好的人,不止一个,大部分都是药到病除,很厉害的。
只是许妈说,他拜的师父最擅长妇人科,所以他应该也是——我今天就是冲着这个去找他的。”
娄振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看女儿,又看看宁远超,忽然若有所思地说道:
“怪不得——也算是个奇人了。
这年头中医被打压得不轻,还能有年轻人愿意沉下心来学,还能学出点名堂来,不容易。
老宁,要不咱们见一见?”
宁远超闻言,略想一想后,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兴趣:
“我也想见见他。”
其实宁家的确没想过让张池去港岛,怎么可能为了这样一个陌生人,浪费家族资源。
即便今天张池答应下来,也没用——
有太多法子,让事情临时发生变化了,调令可以改,名额可以换,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人刷下来。
但张池没答应,宁远超反倒愿意见一见这个年轻人了。
他是真的有些好奇了——一个二十岁的农村小子,到底哪来的这份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