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做买卖尚讲究客齐开席 (第2/2页)
卢正山沉声道:“十八家砖场分散各处,工部哪来这么多人一一核验?”
“确实不够。”谢昭颔首,“所以再加一条。”
她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替他们解决难题,“举报同行虚报、掺假,经核验属实者,交货次序往前提一位。”
四周忽然静得落针可闻。十七家砖商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同行,方才还同仇敌忾的眼神,转眼便多了几分审视。
沈万金原本一心惦记着那五百两,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凑近:“他们若提前串通好,谁也不揭谁呢?”
谢昭道:“不会。”
“为何?”
“因为他们前几日已经闹翻了。”她翻过一页名册,“如今缺的不是仇,是让仇值钱的价码。”
不到半炷香,第一份举报便送了上来。卢家塌窑,实际少砖一万两千块。
紧接着,冯家将软砖混入上等砖,吴家虚报库存,何家把去年被退回的旧砖重新裹泥冒充新砖,也被人一股脑抖了出来。
工部书吏记得笔尖发颤,“慢些!一个一个来!”
“前面那位,你先解释一下,自家少掉的八千块砖去了哪里,再举报别人!”
有两家举报得太投入,争吵间不慎把去年合伙虚报煤耗的旧事也供了出来。
陆停一边记账,一边感慨:“他们查自家账时,记性似乎没有这么好。”
沈万金深以为然,“记自己的账,怕少算银子。记别人的账,怕别人多拿银子。”
人最擅长的果然不是自省,是替他人省。
十七家验完,已经到了午后。流民营被排在最后。
有人见名册上的数量,忍不住笑道:“上等砖才一万一千块?流民营忙活这么久,产量还不如我家一座小窑。”
谢昭没有争辩,只让孙老六带人开垛。
上等砖码在左侧,砖色均匀,敲击声清脆。中等砖另成一垛,虽有小瑕,却不影响砌墙。次砖已登记用于营墙与铺路。
连碎砖去了哪一段路、砖粉掺进哪一处地基,账册上都写得明明白白。
工部书吏清点三遍,数量分毫不差。他盯着账册,神情甚至有些茫然,“没有虚报?”
陈七站在砖垛旁,皱眉反问:“为什么要虚报?”
书吏一时语塞。前面十七家多少都往高处报了一些。
如今突然碰见一家账上写多少,场中便有多少的,反倒让人觉得稀奇。
工部主事随机抽验数百块,竟没有从上等砖里挑出一块软砖。
他沉默片刻,当众开口:“以后各家交砖,皆照流民营的分级册造账。”
十七家砖商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他们烧了半辈子砖,如今却要照着一群流民的账本,重新学怎么数砖。
沈万金站在一旁,忍不住感慨:“别人烧砖,是想着怎么把坏砖混出去卖。谢公子烧砖,倒是先给坏砖安排了去处。”
谢昭随手拿起一块碎砖,“碎砖本身不值钱。但拿来堵偷工减料的嘴,很值钱。”
最终,流民营虽然最后验收,却成了最快通过的一家。
已经编好的京郊转运队按照验收实数派车,第一批官砖当日下午便装车启程。
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砖路,发出沉稳的辘辘声。
营中的流民追到路旁,看着一车车赤红新砖驶向京城,脸上的笑意比窑火还亮。
砖烧出来,只能证明泥没有白挖。能换回粮食和工钱,才证明他们没有白活。
日头将落时,裴砚的第二封密信送到了。
杜维桢的亲随已经通知盐课司与户部仓场司,今夜三更,三方将在东仓碰面。
随信附着一张名单。兵部、盐课司、仓场司,三处都有人在列。
陆停看完,低声问:“现在收网?”
谢昭将密信折起,压在十八家砖场的验收名册之下,“他们才刚准备搬盐。急什么?”
沈万金眼皮跳了跳,“若还有人没到呢?”
谢昭望着官道尽头最后一辆砖车,唇角微微弯起,“那便先不关门。”
“做买卖尚讲究客齐开席。”她轻轻按住那张名单。“抄家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