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所有人都在遗忘裴行舟 (第1/2页)
墙上的新规则出现后,最先消失的不是裴行舟本人。
而是他的名字。
冷藏区内的身份监测终端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原本位于第九调查队名单首位的“裴行舟”三个字先变成灰色,随后像被无形的手逐笔擦去。姓名栏没有留下空白,而是自动向上合并,周弥音成为第一位,罗野、唐梨依次排列,仿佛第九调查队从建立之初,就不存在队长这个职务。
唐梨立即翻开记录本。
她在进入殡仪馆前写下的行动名单还在。
队长。
法医。
记录员。
行动员。
夜班工。
陈九。
陈十。
监察员。
其中“队长”后面本来补写了裴行舟姓名,此刻墨迹正从纸面向内收缩。唐梨用手按住那三个字,指腹却没有沾上墨水,像名字不是被擦掉,而是从来没有写过。
“裴……”
她只说出第一个字,声音便突然卡住。
不是有人捂住她的嘴。
而是她忘了后面两个字如何发音。
唐梨抬头看向站在冷柜前的男人。她知道这个人是第九调查队成员,也知道自己曾经多次与他一起执行任务,却无法确认他在队伍中负责什么。
“你叫什么?”
裴行舟没有回答。
他的颈侧烧伤已经裂成一道细长门缝。门后那只年幼的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像一个孩子正站在身体深处,等待现实中的所有人彻底忘记这张脸。
墙面规则继续浮现。
第一次遗忘。
目标姓名已解除。
下一阶段:
关系。
罗野下意识握紧破拆锤。
“别看墙。”
他说完,转头问裴行舟:“我们是什么关系?”
裴行舟看着他。
“队友。”
“什么时候认识?”
“四年前。”
罗野皱眉。
“我怎么记得是三年前?”
两人的身份绳同时闪烁。
过去记忆出现冲突。
唐梨翻找以前的任务记录。第一页写着罗野被调入第九调查队,批准人一栏已经变成空白。第二页记录一场旧楼火灾死局,文中多次出现“队长命令封锁楼梯”,却没有说明队长是谁。
“不是三年,也不是四年。”
周弥音说道。
她的呼吸重新进入十七次循环,借稳定节奏抵抗记忆变化。
“罗野五年前就进入第九队。”
罗野看向她。
“不可能。我五年前还在消防救援站。”
“那次任务以后你才离开救援站。”
“哪次任务?”
周弥音张开嘴。
她记得有一扇被高温烧得变形的安全门。
记得有人站在门前,用一枚黑钉封住整栋楼的出口。
也记得罗野在门外不断敲击,要求里面的人开门。
可那个人的脸已经从记忆中变成一片模糊白光。
“我不记得事件名称。”
周弥音说道。
罗野看向裴行舟。
“是你?”
“是我。”
“你为什么把我关在外面?”
“因为门里的人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队友。”
“后来呢?”
“你砸了门。”
罗野沉默两秒。
“我确实会干这种事。”
这段对话没有恢复旧记忆,却形成了一件新的共同事实。
罗野刚刚询问。
对方刚刚回答。
唐梨立即将它写进记录本。
当前时间,冷藏区。
罗野确认目标曾在五年前封过一扇门。
双方对具体时间存在分歧,但共同经历仍然存在。
断圆徽记没有出现。
文字只维持了几秒,便被规则改写。
罗野刚刚询问一名陌生人。
陌生人声称五年前封过一扇门。
“它不只删除过去。”
唐梨说道,“还把我们现在的确认降成未经证实的说法。”
许既白站在第十七份零号旁边,正在检查分部档案。监察处系统中,裴行舟的所有记录也在消失。七年前长宁医院火灾现场,本应由他签署的封锁命令变成许既白本人批准;四年前零号档案室的转移记录则显示,陈九是由一名无法确认身份的临时人员送入。
“规则不是简单让我们忘记。”
许既白说道,“它在替所有空缺寻找合理解释。只要有别人能够接替裴行舟的位置,现实就会认为他从未存在。”
裴行舟看向系统中被改成许既白签署的命令。
“那不是你做的。”
“我知道。”
“继续记住。”
“记住一项不属于自己的责任,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许既白关闭终端,“困难的是系统正在给我补相应记忆。”
他的脑中已经出现七年前签署医院封锁命令的画面。
笔是他拿的。
命令也是他亲口下达。
甚至连当时使用的理由都十分清楚。
为了阻止夜层扩散,必须把十九号病房留在封锁区。
这段记忆太完整。
完整到许既白反而确定它是假的。
真正发生的事情不会毫无矛盾。至少他当年还没有进入能够批准一级封锁的职位。
“使用职位时间验证。”他说,“所有被补上的经历,都检查当时是否拥有对应权限。”
唐梨立刻记录。
罗野五年前是否属于第九队,可以查消防救援站同期出勤。
周弥音七年前是否与裴行舟见过,可以查长宁医院现场照片。
许既白是否签署封锁命令,可以查职级和任命时间。
他们不再依赖单一记忆,而是尝试用互相制约的事实保留裴行舟存在过的痕迹。
可墙面规则没有停止。
姓名解除之后,队友、下属、同事这些关系正在逐步消失。
冷藏区后方,十一份刚获得独立身份的零号也开始失去对裴行舟的判断。苏婉琴看着那个白发男人,明明记得他刚才允许拒绝回柜的人站到左边,却无法确定是谁说过那句话。
赵远山低声问:“刚才让我们自己选择的人,是他吗?”
苏婉琴摇头。
“可能是那个年轻人。”
她指向陈默。
现实正在把裴行舟作出的决定转移给更容易被记住的人。
陈默颈侧身份标签随即增加一条记录。
第十八次回收现场指挥者。
拒绝强制归柜规则提出者。
陈默看见后立即说道:“不是我。”
身份标签没有改变。
“我只打开了三排七号柜。”
“让零号自由选择回柜的人不是我。”
唐梨将陈默的拒绝写进记录。
许既白也确认:“当时作出站位决定的是另一个人。”
罗野看向白发男人。
“是你。”
周弥音没有叫名字,只说道:“他当时站在左侧第三只冷柜前。”
陈九补充:“我记得他说,愿意回去的可以回,拒绝的站到左边。”
多个人用同一时刻的不同细节确认。
冷藏区规则短暂闪烁。
陈默身份标签上的两条错误记录开始模糊,却没有完全删除。
墙面出现新的判断。
存在过临时指挥者。
身份无法确认。
唐梨看见这行字,立即说道:“有用。”
他们暂时保住了“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但仍没有保住裴行舟。
只要身份持续无法确认,那个存在过的人最终会变成一个没有姓名、没有关系、没有社会位置的空白容器。
正好符合新原型条件。
被所有人遗忘者,将成为新的原型。
颈侧门缝中的孩子缓慢探出半张脸。
他大约九岁。
与十八年前监控中的男孩轮廓相同,眼睛却被许多重叠文字覆盖。每一行文字都是某个被删除的人名。
有医院患者。
有调查员。
有消防员。
还有许多已经无法辨认的零散姓氏。
孩子看着周围所有人,声音直接从裴行舟体内传出。
“第一百七十三万四千二百一十九次遗忘。”
“准备完成。”
陈十盯着他。
“这个数字是什么?”
孩子没有理会。
“目标姓名已解除。”
“目标关系已解除百分之六十一。”
“目标存在记录正在清空。”
陈默问:“他为什么会因为别人忘记而变成原型?”
孩子终于转向他。
“第九位负责被忘记。”
“所有从前八个容器中删除的姓名、关系和记忆,都要有地方保存。”
“他就是那个地方。”
唐梨低头看着旧监控中的实验说明。
七个容器。
第八位负责记住。
第九位负责被忘记。
“第八位是周弥音?”
“曾经是。”
“第九位呢?”
孩子把裴行舟的手腕从门缝里拉得更深。
“没有名字。”
“他为什么后来叫裴行舟?”
“那是他捡到的。”
所有人看向裴行舟。
他没有否认。
“从哪里捡到?”
裴行舟脸上出现一瞬茫然。
他似乎也在遗忘自己的姓名来源。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一张转运名单。”
“什么时候?”
“十七年前。”
“名单上的人呢?”
“不知道。”
“你用了死者的名字?”
“可能。”
孩子在门后轻轻笑了一声。
“裴行舟没有死。”
“也没有出生。”
“他只是没有来。”
十八年前,黎明计划从其他机构转运一批儿童。名单中有一个叫裴行舟的孩子,却因为途中事故从未抵达白色实验室。
第九号没有姓名。
林知夏不希望他一直被编号,于是从转运名单中选了一个永远不会来到这里的名字,交给他使用。
这不是偷走死者身份。
而是使用了一个没有抵达的人生空位。
“原来的裴行舟去哪了?”周弥音问。
孩子回答:“被忘了。”
“为什么?”
“名单写着他来过。”
“现实没有人见过。”
“没有目击者的身份,最容易被删除。”
“所以第九号使用名字以后,真正那个孩子就彻底消失了?”
“对。”
裴行舟抬手触碰颈侧门缝。
“我一直以为那个名字没有主人。”
“林知夏这样告诉你。”
孩子说道,“因为她不想让你知道,你得到第一个名字时,就已经让另一个人变成了空位。”
裴行舟脸上没有明显情绪。
但身份监测终端上的现实附着度开始快速下降。
百分之七十二。
百分之六十八。
百分之六十三。
姓名来源一旦被证明建立在他人的遗忘上,裴行舟自己也开始怀疑是否有资格继续使用。
陈九立即走到他面前。
“你现在想放弃这个名字?”
裴行舟看着他。
“它可能属于另一个人。”
“陈默也属于很多人。”
“你还是用了。”
陈九说道,“后来我换名字,不是因为我不配叫陈默。”
“是因为我不想再和别人争同一个位置。”
“你呢?”
“原来的裴行舟回来了吗?”
“没有。”
“有人要求你归还吗?”
“没有。”
“那就先继续用。”
裴行舟没有回答。
陈九提高声音。
“问你是谁。”
“第九号。”
“这是编号。”
“封门者。”
“这是能力。”
“第九调查队队长。”
“这是职务。”
裴行舟停顿很久。
“裴行舟。”
名字说出口的一刻,他颈侧门缝猛然扩大。
孩子的另一只手从门内伸出,直接捂住他的嘴。
“无权确认。”
墙面规则也随之变化。
目标自述不构成记忆。
必须由他人确认。
陈九没有犹豫。
“我记得裴行舟。”
规则立刻反问。
你记得他什么?
陈九说道:“四年前,他把我送进零号档案室。”
“我恨过他。”
“今天,他允许我从里面出来以后继续使用新名字。”
文字没有被立即改写。
因为这两段经历一好一坏,彼此矛盾,却都指向同一个人。零号最擅长制造完整形象,一个只做正确选择或只做错误选择的人反而容易被判定为档案补全。
陈九记得的裴行舟不完整。
也不完美。
因此更难被替换。
墙面出现新判断。
陈九记得一名曾将其封存、后来又承认其独立身份的人。
姓名匹配:
裴行舟,百分之三十九。
陈十走上前。
“我也记得。”
“他刚才不让我进入母亲房间。”
“因为我的身体与十七岁陈默匹配度太高。”
“我不喜欢这个决定。”
“但出来以后,他没有把我关回档案室。”
姓名匹配升到百分之四十七。
罗野说道:“我记得他每次都说自己没事。”
“明明头发已经白成这样。”
“还总觉得多封几扇门不算什么。”
匹配度百分之五十四。
唐梨说道:“我记得他从来不愿意解释完整计划。”
“每次被问急了,就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我很讨厌这句话。”
匹配度百分之六十一。
周弥音最后开口。
“我记得七年前长宁医院火灾。”
“年轻的裴行舟放走**。”
“也记得四年前,他把第二次回收身体送进零号档案室。”
“两个选择并不一致。”
“他曾经救人,也曾经服从错误命令。”
匹配度百分之七十三。
许既白看着裴行舟。
“我记得他一直反对监察处。”
“也记得在某些时候,他比监察处更愿意牺牲自己。”
“这种行为不理性。”
“但符合裴行舟。”
匹配度升到百分之七十九。
最后只剩陈默。
他脑中与裴行舟有关的记忆很多。
殡仪馆里关门八分钟。
分部地下层担保陈九。
母亲房间里封闭女儿位置。
这些都是最近发生的事情。
可最早的一段记忆来自**最后九十秒。
七年前,年轻的裴行舟站在长宁医院走廊,用枪指向**。表面服从封锁,实际却打破水管,为**带走十七岁的陈默创造机会。
那段死亡记忆正在迅速褪色。
年轻裴行舟的脸已经完全模糊。
陈默只能记得有人站在那里。
“我不记得他的脸。”
规则开始收紧。
姓名匹配从百分之七十九降到七十六。
陈默继续说道:“但我记得他当时作出的选择。”
“他没有公开反抗界线局。”
“也没有完全服从。”
“他给**留了一条只能使用一次的路。”
“后来在殡仪馆,他又替我们关过一扇门。”
“在地下层,他用第九调查队身份保住陈九。”
“这个人每次都说自己只是完成任务。”
“可他总会在规则里留一个让别人活下去的缺口。”
陈默抬头看着白发男人。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原来的裴行舟。”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我认识的队长。”
身份绳全部亮起。
姓名匹配升到百分之八十七。
断圆徽记终于出现。
当前共同身份:
裴行舟。
第九调查队队长。
封门者。
曾执行错误命令。
也曾留下生路。
目标现实附着度停止下降。
颈侧门缝中的孩子却没有退回去。
“只有八个人记得。”
“现实中还有更多人正在忘记。”
许既白查看分部系统。
孩子说得没错。
界线局总部已经删除裴行舟档案。
分部里三十七名受家庭记录影响的工作人员,没有一人能够说出第九调查队队长姓名。
罗野以前所在的消防救援站,也找不到任何与裴行舟相关的行动记录。
长宁医院火灾照片中,年轻裴行舟的位置变成一块空白。
殡仪馆外的老孙、老赵以及普通系统,更不可能记得他。
“只靠我们不够?”唐梨问。
孩子说道:“规则要求所有人遗忘。”
“只要世界上仍有人记得,就不能完成。”
“那为什么现实附着度还在下降?”
“因为你们的记忆正在被隔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