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雪落黑谷 (第2/2页)
止血散。
续骨膏。
海盐结晶。
一小瓶百草堂的护心液。
还有两片已经失去大半药力的冰莲外瓣。
东西原本各有主人。
若在拍卖场上,每一样都可能被标出高价。
可此刻放在泥炉旁,便只有一个用途。
救人。
顾远先把冰莲外瓣压入热水。
不是煮。
冰莲遇高温会散失寒髓。
他用药杵不断搅动,让外层药性融进温水,再加入少量海盐与护心液,分给所有经受空间震荡的人。
随后以止血散混合湿泥,替归墟护卫封住断臂血管。
年轻女药师伤得最重。
腹部裂口极深,肠道已有外溢。
顾远没有足够器具。
便让罗观止以朱砂禅纹暂时稳定伤口,再用一根从白韶遗落药包中找到的银针封住三处血脉。
银针入体时,顾远手顿了一下。
这是白韶的针。
针尾刻着一个极小的“韶”字。
那人总嫌别人动他的东西。
如今针却落到了顾远手里。
顾远没有再停。
一针封气。
二针止血。
第三针落下时,年轻女药师已经昏迷。
但脉搏慢慢稳住了。
老殿主坐在一旁看着。
直到顾远为最后一名伤者包好伤口,他才说道:
“你的针法不是白韶教的。”
“我看过他用。”
“记住了一点。”
“看一遍就敢下针?”
顾远低头清洗银针。
“她等不起第二遍。”
老殿主没有说话。
半晌后,他把烛九阴留下的蛇形面具放在膝上。
“白韶当年也是这样。”
“先救。”
“救错了,再想办法。”
他像在说白韶。
又像在回忆更早以前的事。
苏照薇靠在岩壁边。
天山冰莲最后一缕寒髓已被白韶带走,她的肺疾重新开始恶化。
每一次咳嗽,都像有细小裂缝从胸口向外扩散。
顾远走过去。
“躺平。”
苏照薇摇头。
“我躺下就喘不上气。”
顾远把垫在药材下面的木板抽出来,让她半靠。
随后将手指按在她肺脉上。
病不是普通寒损。
她右肺下方像有一片先天没有长开的空洞。
每一次吸气,周围血管都会向空洞内塌陷。
白韶留下的灵犀角还不在这里。
冰莲也几乎耗尽。
顾远现在治不了。
只能先让她活过今夜。
他把自己那份冰莲药液递过去。
苏照薇没有接。
“你也受伤了。”
“我的肺没坏。”
顾远把碗塞进她手里。
“喝。”
苏照薇低头看着碗中淡白药液。
“白韶总说,医生最烦不听话的病人。”
“他说得对。”
她喝了。
顾远刚要起身,苏照薇忽然开口。
“他会回来吗?”
顾远没有立即回答。
山谷里只有雨声。
“会。”
这一次更像承诺。
不是判断。
苏照薇看向他。
顾远已经转身。
黑谷深处,那串脚印仍在。
霜白痕迹不但没有被雨冲散,反而越来越清晰。
女孩走得并不快。
脚印之间距离很短。
像有一个她完全信任的人,正牵着她慢慢向前。
顾远将短尾蝮放到地上。
蛇身刚接触泥水,便立刻沿脚印游去。
闻人寂要跟。
顾远摇头。
“你留下护沈砚。”
“我去。”
罗观止撑着受伤右腿站起。
顾远看了眼他的腿。
“你也留下。”
“我不是去打架。”
闻人寂冷声道:
“这里任何东西都可能杀人。”
顾远抬起手中的药瓶。
“它认得路。”
“也许只认我。”
瓶里的红虫在他说话时,朝他指腹贴近了一点。
这东西曾从顾远体内爬出来。
彼此之间仍可能保留某种联系。
老殿主把黑木杖横过来。
“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我陪他。”
苏照薇已经扶着岩壁站起。
顾远皱眉。
“你走不了多远。”
“我不需要走很远。”
她把狐狸面具重新戴好。
“白韶为了让我活,把我留在这里。”
“那孩子也是他想带走的人。”
理由足够。
顾远没有再劝。
沈砚忽然伸手,从空间戒中取出一只扁平木盒,丢给顾远。
盒中是三十六枚细小黑钉。
每枚都缠着朱砂线。
“闻人先生的定路钉。”
“每走十步钉一枚。”
“这里的方向再假,也总能留下东西。”
闻人寂看了沈砚一眼。
那套定路钉原本是沈氏保命物。
少一枚都极难补齐。
少年却像只是给出去一盒普通铁钉。
顾远接住。
“我会把人带回来。”
他与苏照薇走进雨幕。
短尾蝮在前。
第一枚定路钉被钉进泥里。
朱砂线轻轻一颤。
向后连接到岩台。
十步之后。
第二枚。
第三枚。
山谷看似笔直。
可走到第九枚时,顾远回头,已经看不见来路上的火光。
朱砂线仍在。
却不是向后延伸。
而是垂直没入左侧石壁。
他们明明没有转弯。
路却已经换了方向。
苏照薇握紧短剑。
“还走吗?”
顾远看向短尾蝮。
蛇没有停。
脚印也还在。
“走。”
第十枚定路钉落下时,药瓶中的红虫忽然伸直身体。
它不再指向前方。
而是指向脚下。
顾远蹲下。
泥水之中,隐约露出一块圆形石板。
石板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手印。
有的只有婴儿大小。
有的已经接近成人。
所有手印都朝向中央。
中央是一口被黑铁锁链封住的井盖。
井盖上刻着两个已经模糊的字。
不是“婴井”。
是——
归胎。
苏照薇呼吸停了一瞬。
脚印在井边消失。
女孩已经下去了。
可井盖上的十二道黑铁锁,一道也没有打开。
短尾蝮爬上锁链。
蛇身每经过一处,铁锈便自行脱落。
顾远怀里的黑龙残珏再次震动。
小药炉表面的封泥,一块块裂开。
井下传来轻轻拍打声。
啪。
啪。
啪。
像一双很小的手。
正从里面敲着井盖。
紧接着。
女孩的声音从井下传来。
“哥哥。”
顾远刚要靠近。
苏照薇一把拉住他。
因为那声音之后,又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男人的声音。
疲惫。
沙哑。
像一个刚被门夹断手指、却仍努力安慰孩子的父亲。
“别怕。”
“爹在这里。”
顾远盯着井盖。
女孩父亲已经死在万宝楼外。
尸体也没有通过雷遁。
可井下那个人的声音,没有半点幻术常有的虚浮。
甚至连最后推开孩子时,喉咙里压住的喘息都一模一样。
苏照薇低声道:
“西门幻尸跟来了?”
顾远没有回答。
他看见井盖边缘,正缓慢渗出一缕白气。
白气遇雨不散。
沿石板上的无数手印向外游走。
每经过一个手印,黑谷石壁中便有一张人脸睁开眼睛。
一张。
十张。
百张。
整座山谷开始苏醒。
远处岩台上。
沈砚他们刚刚稳定下来的火焰,突然变成了惨白色。
闻人寂抬头。
他看见两侧山壁里,无数扭曲人影正一点点从岩石中向外挣脱。
与此同时。
临时指挥所内。
程鹤年面前的一块屏幕自行亮起。
没有信号来源。
也没有接入记录。
屏幕上只有一口黑井。
井盖四周刻满手印。
程鹤年看见那两个字后,眼神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不是震惊。
而是某种等待多年之物,终于出现时的确认。
助手尚未注意。
程鹤年已经伸手关闭屏幕。
随后,他在无人看见的终端中,调出遗婴花的封存权限。
在原有最高等级之上。
又加了一道只有他自己能够解除的锁。
他望向万宝天市方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归胎井。”
“果然选中了你。”
黑谷之中。
顾远心口那道银色坐标,也在同一时刻亮了一下。
井下的敲击声停止。
女孩开始哭。
“哥哥。”
“爹没有脸了。”
井盖中央。
缓缓睁开了一只银色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