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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年五月(求月票求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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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年。五月。
  
  那株从坟头钻出来的花椒树苗已经长到齐腰高了。不是野生的那种瘦弱。是壮的。主干有拇指粗,三裂的叶片边缘锯齿分明,叶背的腺点密得像撒了一层银粉。每年四月抽芽,五月开花,六月挂果,比坡上那十二株老树还准时。村里人说怪。说坟头长树不稀奇,但长花椒树少见。长出来的花椒还比别处的香,更少见。
  
  没人敢摘。不是怕得罪死人。是摘的人手会肿。三个胆大的试过。两个手指肿了三天,一个肿了七天,消肿之后发誓再也不碰。从那以后,那株树就成了坡上的忌讳。大人路过会拽一把孩子的手,快步走过去,像绕过一口没盖盖的井。
  
  满栗去过。不止一次。她蹲在树苗前,六根手指贴着树干,能“听“到里面有两个声音。一个是南庄的。沉在木质部里,像年轮一样一圈一圈地裹着。另一个是陆野的。藏在韧皮部里,像树液一样流动着。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不是争吵,是和弦。像两个人各拉一把二胡,调子不同,但拉的是同一首曲子。
  
  她站起来,走到那十二株老树前。老树的花确实开得比往年盛。不是数量多了。是质量变了。花瓣更厚,腺体更密,碾碎之后香气不是那种单纯的辛,是带着一股深层的、近乎药味的苦。苦过之后有回甘。像南庄那个人。像他左手那道疤。像他六十四年里咽下去的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满栗在坡上站了很久。六根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她不是来祭奠的。是来“收“的。南庄走了。他的“在“没有消散。是浓缩进了这十三株树里。是渗进了土壤里。是混进了花粉里。是挂在了每一颗花椒的壳上。他需要有人接。不是接他的位置。是接他的密度。接他那六十四年里积累起来的、压得实实的“在“。
  
  她走回院子。裂缝还在。向日葵还在。那颗钴蓝的种子已经从粉末里具象化了一寸高,是一株极细的、半透明的、像冰雕一样的幼苗。不是绿色的。是蓝色的。不是那种钴蓝的光,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玉石一样的蓝。它不长叶子。只长一节一节的茎。每一节都在缓慢地旋转,像某种微型的水轮机。
  
  那个女人还在这里。不是住下了。是每天来。早上来,傍晚走。带着针线活,坐在门槛上缝补,偶尔进屋看看阿豆,偶尔走到裂缝前蹲一会儿,偶尔帮满栗熬粥。她不说话。满栗也不说。两个人像两口沉默的钟,各自振动着,频率不同,但互不干扰。
  
  男孩每天也来。不是一个人了。带了一个伙伴。另一个男孩。比他大一岁,黑瘦的,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静。两个人蹲在裂缝前,不说也不碰,就那么看着。有时候那个大一点的会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满栗问过他听什么。他说听下面有没有人在说话。满栗没有告诉他,下面确实有人在说话。但说的不是人话。是振动。是密度。是“在“的语言。
  
  第三十三天。傍晚。
  
  女人缝完最后一件衣裳,收起针线,没有立刻走。是站在院子里,看着裂缝。看着那株蓝色的幼苗。看着满栗六根手指垂在身侧的样子。
  
  “他走的那天晚上,“女人开口了。不是对着满栗。是对着裂缝说的。“我婆婆。不是睡着走的。是醒着的。眼睛睁着。看着窗户。窗户外面什么都没有。但她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花开了。我去看。外面是十一月。哪来的花。但她说是五月。是五月十二。花开了三朵。白色的。六瓣。她笑了一下。然后走了。“
  
  满栗的六根手指同时颤了一下。不是因为故事。是因为振动。女人说话的时候,裂缝里传上来一个极微弱的回应。不是那个饥饿之物的。是南庄的。从坡上传过来的。从那十三株树里传过来的。他“听“见了。有人在讲他的五月。有人在讲他的花。他在回应。
  
  “你婆婆见过南庄。“满栗说。不是问。
  
  “见过。年轻时见过。她嫁过来之前,在南庄的工棚里做过饭。她说他那时候手是好的。左手也是好的。整天刻木头。刻什么都像活的。她说他刻过一对纸鹤。刻完之后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纸鹤不见了。窗户关着的。她以为是风吹走的。但他说是自己飞走的。她笑他疯了。但她说那对纸鹤翅膀上的纹路,和她后来在阿豆院子里看见的那十七只纸鹤一模一样。“
  
  满栗闭上了眼。六根手指在膝盖上叩着。一下。两下。三下。不是数。是某种确认。确认那个从南庄到陆野、从陆野到阿豆、从阿豆到她、从她到这个院子、从院子到裂缝、从裂缝到那个饥饿之物的链条。所有东西都是连着的。所有“在“都是通着的。像一条河。从源头到入海口。中间有支流。有瀑布。有淤积。有改道。但终究是同一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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