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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八万亿》第十章

第一卷《八万亿》第十章 (第2/2页)

他直接回了公寓。下午坐在桌前把这三份材料按照格式要求装订成一套完整的“补充说明材料“,每一份都标注了来源和引用方式。地质勘探报告附录丙引用的是“天宫公开文献第庚子-丙号“,后勤司旧档引用的是“后勤司旧档卷宗编号后-078-终“,数据附表引用的是“基于南天门通行日志与编制优化办公开文件的交叉推算“。每一份的来源都是“合规可查“的,没有任何五号门或三重门的痕迹。
  
  材料做完之后他重新提交了债务重组提案的完整版本——包括原始提案、补充材料三份、以及会计司的审计意见书。提交完成后系统自动生成了一条回执:“材料已收悉,转玉帝办公室终审。预计审阅周期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加上之前的五天和中间的各种间隙,从第一次提交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三周。他靠进椅背看着那条“七个工作日“的回执,长呼了一口气。三关中的前两关——编制优化办的确认书(鲁执中那边认了赵常喜的签字)和会计司的独立审计(钱恪出了意见)——都已经过了。第三关玉帝核销令正在走终审。剩下的只是等待。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听到了敲门声。节奏平缓、不急不躁,三下,然后停了几秒,又是三下。
  
  他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他父亲姜坤。穿着同一件灰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眼圈边缘的细纹加深了几道,但整体精神看起来比“保外“那天好了不少。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盒饮料,一盒热豆浆,一盒常温的乌龙茶。
  
  “路过你楼下,“姜坤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给你带了杯喝的。你妈说你喝乌龙茶比较多,但早上的豆浆也该喝。“
  
  张姜勃鑫接过塑料袋。两盒饮料的封口处都贴着便利店的标签,温的、常温的,分得清清楚楚。“你进来坐。“
  
  姜坤跨过门槛,在沙发上坐下。他坐的位置跟上次一样,同一个角度,同一个靠垫的凹陷处。张姜勃鑫把那杯热豆浆插上吸管放在父亲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开了乌龙茶在对面坐下来。
  
  父子俩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空气中的细尘照成了一条飞舞的光带。
  
  “你昨晚去了档案馆地下。“姜坤先开了口。
  
  “去了。看到了三重门,看到了三角形晶体上的协议原文。天宫的25%没有用到封印上,存进了虚渊。“
  
  姜坤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和“终于被人看到了“的复杂反应。“你比我先看到那个。我被带到纪委之前,只查到汇聚井的分流管道有三路,其中一路没有终端记录。我没来得及查到虚渊。“
  
  “你猜到了?“
  
  “猜到了。但没有证据。“姜坤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杯壁的热气在他面前凝成一小片白雾,“他们把我放出来之前,在纪委的审讯室里,有人拿了一张纸给我看——纸上画着一条从汇聚井向下延伸的虚线,虚线末端标着一个问号。那个人说'你儿子已经在看这份图了,你不如劝劝他别走那么深'。“
  
  “谁说的?“
  
  “穿着普通的皂衣,没有自报身份。但能拿到那种图的人——“姜坤停了一下,“——至少是玉帝办公室级别。“
  
  柳主事?还是冯吏?或者另一个他没见过的人?张姜勃鑫无法确定,但他父亲描述的那个场景跟柳主事一贯的“安静介入“风格高度吻合。柳主事在他进入三重门之前就等在楼梯拐角,在他进入五号门之前也提前传递了信息。这个人像是在沿着他的行动路线“同步行走“,从不超前但从不滞后,始终保持着恰好半个身位的距离。
  
  “爸,你出来后打算做什么?“张姜勃鑫问。
  
  姜坤把豆浆杯放下,杯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我在纪委待了几个月,仙籍被标注了'审查中',暂时不能回功德司。但我问过赵常喜——他帮我查了一下人事挂靠的可能性,说南天门那边有一个'后勤顾问'的空编,可以以'临时聘用'的形式挂在那里。不需要审批,主管签字就行。“
  
  “后勤顾问。“
  
  “对。就是帮门卫司整理巡逻日志、核对物资清单之类的杂活。“姜坤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翻过来又翻过去,“跟你做的事比不了,但至少不闲着。“
  
  张姜勃鑫没有说话。他父亲被关了大半年,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找一个挂靠在南天门门卫司的临时岗位——不是回功德司、不是申请复职、不是任何需要“审批“的正式流程。他选择了一条最不显眼的路,尽可能不引起任何部门的注意。这是在保护他自己,也是在保护他——一个“审查中“状态的人如果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就不太可能被重新盯上。
  
  “我可以跟孙校尉说一声。“张姜勃鑫最终说。
  
  “不用。“姜坤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自己去递简历。你忙你的,别替我做这些。“他走到门口,穿鞋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那份提案,终审结果出来之前,如果有人找你'私下谈'——不管是哪个部门的——你都先说'等终审结论'。不要在任何非正式场合表态。“
  
  “明白。“
  
  姜坤推开门出去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级一级向下远去。张姜勃鑫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把门关好。
  
  他回到桌前坐下。那份提案已经重新提交了,剩下的就是等七个工作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条干涸河床形状的裂纹在午后的光线下变成了一条浅浅的灰色线条。金色丝线没有出现,铜钱也没有出现,但他的视线里还是浮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底光——像直视太阳之后留在视网膜上的残影,只是这个残影一直没有消退。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金色底光还在。不是幻觉,是一种持续的、微弱的视觉层,像是他的眼睛在原来的光谱之外多了一层感知通道。他没有看到具体的丝线或形状,但能感觉到一种“方向感“——当他面朝西北方向时,那层金色底光的强度会略微增加;面朝东南时减弱。这跟他之前几次看到丝线的规律一致:西北方向是天宫档案馆、图书馆、编制优化办的区域。他的身体正在持续地朝那个方向“定向“,哪怕他本人没有在想那件事。
  
  他把这个现象记在备忘录里。然后他站起来,收拾了桌面上的文件,把抽屉里那四件东西——三足金乌钥匙、祖父的两枚玉牌、柳主事留下的“敕“字印章——重新理了一遍。四件东西排列整齐后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钥匙代表“能进“,玉牌代表“能读“,印章代表“能批“。三件工具对应三个动作,而三件工具的共同来源都是同一个地方——西北方向。天宫西北。他祖父在人间西北墙根埋下的信物指向的也是西北。所有的信号汇聚到同一个空间坐标。
  
  七个工作日。他在等待终审结果的这段时间里可以做另一件事——重新梳理南天门快速通道的长期运营方案。虽然通道已经转为常设,但数据还可以继续优化。如果第三阶段之后还有第四阶段,他需要在下一轮的方案里把“门卫司借调人员编制错位“的问题也写进去——把北天门借调的那部分人员正式划归到门卫司的编制里,填上11个空缺中的至少一部分。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快速通道长期规划“的文档。写了大约三小时,到傍晚时分已经完成了初稿。他把文档存好,合上电脑,去厨房煮了碗面。吃面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想父亲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人找你私下谈,先等终审结论“——这意味着父亲知道有人在计划“提前接触“他,在终审结果出来之前试图通过非正式渠道影响他的立场。可能是天宫内部的某个部门,也可能是三界协议里的另一方。
  
  他吃完面洗完碗,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暮色。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以为是终审结果提前出来了,拿起来一看是天宫小程序的“消息中心“有一条来自赵常喜的留言:“你那二十七份审计意见,鲁执中今天批了十七份。剩下的十份他说'需补充现场勘查记录'——我已经在安排了。你的确认书效力不受影响,放心。“
  
  十七份批了。剩下十份补材料后也能过。赵常喜那边的交换条件正在逐步兑现,他不需要再为这件事分心了。
  
  他又看了一眼终审页面的状态——“审阅中“三个字亮着蓝光,进度条走了大约三分之一。七天的周期,现在是第一天。还剩下六天左右。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的光线从暮蓝过渡到深黑,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窗外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地面上的星星被逐一点燃。他靠着沙发背,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景,脑中那些一直持续运转的“虚拟机“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不是因为关掉了,而是因为所有的进程都进入了“等待“状态。提案在等终审,钥匙在等下一次使用,虚渊的证据在等地表报告被正式引用。三条线同时进入了“等待“状态,像三辆列车同时停在了同一个车站的站台上,等待同一个信号灯变绿。
  
  他闭上眼,在沙发里慢慢放松了呼吸。没有睡意,只是一种深沉的、从内部开始弥散开的松弛。大半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不需要“做“任何事。所有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六个半小时之后。凌晨三点多,他醒了一次,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新推送来自天宫小程序,发件人标注为“玉帝办公室“。
  
  他坐起来,把屏幕亮度调高,点开那条推送。正文只有四行字:
  
  “关于张姜勃鑫提交的《关于功德币债务的重组分析》提案的终审意见如下:
  
  一、第三项及第四项核销申请予以批准(4.8万亿)。
  
  二、第一项封印成本(3.1万亿)及第二项管理成本(0.1万亿预期部分)暂按现状保留,待三方协议原始文本核实后重新核定。
  
  三、提案中'天宫25%份额用途存疑'一节,因补充材料中引用的地质勘探报告附录丙提供了合理怀疑依据,该部分(2.1万亿)暂缓计入现时有效债务,转入'待核实'专项管理。
  
  四、第一项及第二项债务的还款方式由提案人另行提出可行性方案。
  
  五、玉帝办公室指定柳某为后续事宜对接人。“
  
  他盯着屏幕把那五条读了三遍。4.8万亿被核准了——四舍五入接近五万亿从八万亿的总盘子中被切割出去了。剩余的有效债务是3.2万亿左右(3.1万亿封印成本加上0.1万亿的管理成本预期),那2.1万亿的“暂缓“部分等同于被悬置了,只要不再有新的证据要求它归位,它就永远停在“待核实“的灰色地带。真正需要他还的,从八万亿变成了三万亿多一点。
  
  他放下手机,在凌晨三点的公寓黑暗里靠进沙发。那种松弛感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一层——像是一直悬在头顶的一块重量被移走了大半,剩余的重量还在,但已经可以从头顶转移到肩上,变成“可以扛着走“而不是“被压着站不直“了。
  
  他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终审意见的第五条:“玉帝办公室指定柳某为后续事宜对接人。“柳主事是他的对接人,这意味着后续的还款方案制定、债务重新核定、以及任何与三方协议核实相关的工作,都将通过柳主事来推进。而柳主事已经在他行动的轨迹上同步走了一路,接下来的路他会继续在侧。
  
  窗外的夜色正在从最深处开始变淡,天快亮了。张姜勃鑫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新的一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款方案要写、三方协议原始文本要核实、虚渊那条线索还要继续跟进——但至少在这一刻,黎明到来之前的最安静的这几分钟里,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他闭上眼,在渐渐泛白的晨光里慢慢睡着了。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缕淡金色的光正在突破云层的边缘,开始了一整天的铺展。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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