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父与子的家书 (第1/2页)
严庄是卯时出的成都北门。
高力士送他出城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城墙上陈玄礼还在垛口后面站着。
火把已经熄了,只剩几缕青烟贴着雉堞往下飘。
严庄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签押房的方向,窗户里的灯还亮着。
高力士拢着袖子,说:“严将军路上小心。见了太子殿下替老奴带句话——陛下看了殿下的信,看了好几遍。”
严庄在马上抱拳。
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过了片刻,他忽然低头看着高力士,声音压得很低:“高翁,末将斗胆问一句。陛下在帛书背面写的那几个字——‘歪的也是唐’——末将不懂。太子殿下能看懂吗。”
高力士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严将军,你在太子殿下身边多久了。”
“三年。”
“三年。那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在灵武教新兵认字的事。”
“末将知道。殿下每天早上去营里教一个时辰,教了大半年。”
“那就行了。殿下看得懂。”
高力士把拂尘换到左手。
“陛下写的不是字,是一句话。那句话是陛下在成都教一个小兵写字的时候说的。那个小兵叫张五郎,写的‘唐’字是歪的。陛下说,歪的也是唐。太子殿下在灵武教新兵认字,做的是一样的行当。陛下写这四个字,是在跟殿下说——你做的事,朕知道。”
严庄沉默了一会儿,在马上又抱了个拳,拨转马头,带着城外那五百骑兵往北去了。
马蹄踩在冻硬的官道上,闷闷的声响渐渐远了。
高力士回到签押房,李言还坐在案后。太子的帛书摊在案上,背面多了那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
“大家,严庄走了。”
“嗯。”
“您一夜没合眼,要不要歇一会儿。”
李言没有回答。
他把帛书翻过来,看着正面太子的字迹。每一个横折钩都顿了一下,每一笔都很用力。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力士,你说他现在到哪儿了。”
高力士算了算日子。
“严庄从成都到泾州快马加鞭也得七八天。太子殿下接了信再动身,怎么着也得半个月之后才能到。”
“半个月。崔圆的粮草调拨单,半个月能调多少。”
“够三千人吃三个月。”
“不够。”李言把帛书搁在案角,“太子来了之后蜀中要多备一份粮。他不是自己来,他会带兵来。不管带多少,朕得给他备着。他那封信上用了‘儿臣’,朕就得以父亲的身份等他。”
高力士弯腰应了,走到炭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炭,拨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家,老奴有一事不解。太子写了那么长一封信,您就回了六个字。他看了会不会觉得您还在生他的气。”
李言靠在椅背上。
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
“他写了那么长,每一句都在试探朕。试探朕还信不信他,试探朕肯不肯见他,试探朕是真变了还是装的。朕要是也回一封长信,一条一条回他,那就是跟他打笔墨官司。他试探朕,朕回他六个字,等于告诉他——你说的那些朕都不在意。朕只是在等你回家。”
“回家。”
高力士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转过身去往炭炉里又夹了一块炭,夹了好几下才夹起来。
炉火呼呼地响,铁皮炉子被烤得微微发红。
“大家,老奴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马嵬驿那晚,太子走的时候没有来向您辞行。事后老奴问过他身边的人,说太子走之前在帐外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进去。后来在灵武,老奴听裴冕酒后说过一句——太子每次收到您的信,都是关起门来一个人看。看完了也不回,把信压在枕头底下。”
李言没有接话。
他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炭炉里跳动的火苗。
“朕知道他不回信的原因。他怕朕信上说的都是假的。怕回了信,就又被骗一次。他从小就这样——朕答应他的事,有好几件没做到。他记着了。”
李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炭炉上烤了烤。
“力士,你帮朕找一样东西。朕第一次给太子写的那封家书,底稿还在不在。”
高力士想了一会儿。
“应该在。老奴收在偏房的书箱里,跟张五郎的字帖和陈将军的舆图放在一起。”
他快步去了偏房,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捧着一只木匣回来。
木匣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样东西。
他打开匣子,从最上面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李言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是张五郎在褒斜道上画叉叉圈圈,是赵大壮在马嵬驿说“他以前只会说朕知道了”,是那个小兵终于会写“唐”字。
最后一个字落笔的时候,墨迹洇开了一小块。
他看完,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
“这封信,太子没有回。”
高力士把木匣搁在案角。
“他没有回。但后来他在灵武也开始教新兵认字了。”
“朕知道。所以他不是没有回,他是不知道怎么写。”
李言把木匣盖上。
“他给朕写信,开头永远是‘儿臣谨奏’。朕给他写信,开头永远是‘敕令太子’。我们父子之间,从来没有用过‘父亲’和‘儿子’。他不会写‘父皇’这两个字。朕也不会写‘吾儿’这两个字。”
高力士沉默了一会儿,把木匣重新收好,抱在怀里。
“大家,您刚才说要等太子回来。您上一次说这句话,是他刚从马嵬驿走的时候。那时候您说的是——朕等他回来。现在您说的是——朕等他回家。回来和回家,差了多远。”
李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的石板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晨露,灶房那边飘来炊烟,有人在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声音很脆。
“力士,你说他来了之后,朕第一句话该跟他说什么。”
高力士想了想。
“老奴猜一句。您大概会说——路上辛苦了。先去看看赵大壮的墓吧。他在马岭坡等了你快一年了。”
李言转过身来看着高力士。
老头子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银光,手背上全是老人斑,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和四十多年前在临淄王府里磨墨时一模一样。
“你猜错了。”
“老奴猜错了?”
“他到了之后,朕不会让他先去赵大壮的墓。朕会让他先来签押房。朕在这儿等他。太庙是给天子行礼的地方,朕不想他在那儿给朕行礼。朕想让他坐在对面,像他小时候那样。他小时候朕教他下棋,他就坐在朕对面。每一步都想很久。朕那时候嫌他慢。后来朕才知道,他不是慢,他是怕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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