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死者不是房主 (第1/2页)
402房间一片死寂。技术人员已经完成第一轮现场勘查,法医依旧蹲在卧室里开展最后的体表尸检。两名警员守在门口,阻拦无关人员进入。李建民自始至终坐在客厅的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没有任何攻击性动作,也不见逃窜过后该有的慌张。他的模样,反倒像一名等候讯问的证人。
这种状态十分反常。
真正犯下命案的嫌疑人,通常只有两种反应:要么极度紧张,要么刻意装作镇定。但李建民既没有刻意掩饰情绪,精神也没有崩溃失控。他仿佛提前知晓警方一定会找到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逃跑。
楚筠没有急于展开审讯。
他走到窗边,望向楼下。
这栋居民楼只有一条楼梯,没有电梯。从四楼通往地面仅此一条通道。依据现场封锁情况判断,李建民不存在逃离的机会。但反过来也意味着,如果昨夜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那人也只能经由这条楼梯离开。
他转过身,向负责现场的警员发问。
“第一个报警人是谁?”
“四楼对门的住户。早上六点四十分出门买菜,发现房门半开,闻到屋内飘出异味,随即报警。”
“她听见动静了吗?”
“没有。”
“昨晚停电没有?”
“没有。”
“监控呢?”
警员摇了摇头。
“老式小区,没有公共监控设备。”
楚筠点点头,不再追问,重新走进卧室。
尸体侧卧在床边,床单平整,没有翻滚挣扎的痕迹。由此推测,受害者遭遇袭击前,身心处于放松状态,大概率正准备休息。床头柜上摆放着眼镜、手机、水杯,一切井然有序。唯独一只拖鞋穿在死者脚上,另一只却落在距离床边将近两米远的位置。
他蹲下身子,盯着那只拖鞋。
“法医。”
“怎么?”
“一个人准备上床睡觉,拖鞋怎么会飞到这么远?”
法医没有立刻作答,走上前比对现场环境。
“只有两种可能性。”
“第一,搏斗过程中被踢飞。”
“第二,死者匆忙下床。”
楚筠轻轻摇头。
“还有第三种可能。”
法医抬眼看向他。
楚筠指向尸体:
“有人移动过遗体。”
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法医重新观察拖鞋位置,测量尸体与床铺之间的距离,沉默十余秒,缓缓点头。
“有这个可能。”
“倘若尸体原本在床的另一侧,事后被拖拽到此处,拖鞋的位置就能解释通。”
楚筠默然不语。
这是今日现场首个具备真正价值的发现。
它说明,凶手拥有充足时间整理案发现场。
倘若李建民就是真凶,他为何要留在原地等候警方到来?
倘若清理现场的人不是他,那就意味着还有第二个人到访过这间屋子。
两种推论,仅有其一能够成立。
他回到客厅,终于在李建民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老旧茶几。
楚筠没有立刻询问案情,伸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
里面仅剩两支烟。
他抽出一支,搁在桌面上。
“抽烟吗?”
李建民摇了摇头。
“医生不让我抽。”
楚筠把香烟放回盒内。
“这么说,你能够遵守医嘱。”
李建民没有回应。
楚筠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你分得清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
李建民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楚筠。
楚筠神色平静。
“所以。”
“你刚才说的第一句话,是谎言。”
赵成一头雾水。
完全跟不上楚筠的思路。
李建民却缓缓勾起嘴角笑了。
“哪一句话?”
“你说,”楚筠身体微微前倾,语调依旧平稳,
“你在等警察。”
“不对。”
“你等的人,是我。”
李建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楚筠接着说:
“打算自首的人,不会躲在老旧居民楼里,而是直接前往派出所。一心想要逃亡的人,更不可能停留在案发现场。”
“因此你留在这里,只有一种解释。”
“这间屋子里,有一样东西,必须由我亲自找到。”
李建民脸上的笑意慢慢消散。
房间沉寂了十几秒。
随后,他轻轻点头。
“你比顾医生预料的还要快。”
楚筠没有顺着这句话往下聊。
他捕捉到了另一条关键信息。
不是“顾言”。
而是——“顾医生”。
如果李建民认定顾言已经身亡,潜意识里不会使用现在时态称呼对方。这足以证明,在他的认知当中,顾言依旧活着。
这不像是精神病患者的语言习惯,而是长久以来固化的称呼方式。
换言之。
李建民近期见过这名被他称作顾医生的人。
楚筠缓缓站起身。
就在这一刻,他彻底确定。
眼前这个人没有疯。
至少,
还没有到无法区分现实与幻想的地步。
围绕第一名患者的案件,终于浮现出第一条可以持续追查的证据链。
李建民承认自己在等候楚筠,案件迎来首个可供核实的突破口。但楚筠没有继续追问“顾医生是谁”“为何等候自己”这类问题,而是再度走进卧室。在他看来,嫌疑人所有口供仅仅是调查方向,能够左右案件走向的,永远是现场本身。
法医依旧留在现场,尸体初步检验已经完成,数名技术人员正在开展第二轮痕迹提取工作。
楚筠站在房门口,没有马上踏入,重新将整间屋子仔细审视一遍。
床铺。
衣柜。
书桌。
窗户。
卫生间。
所有家具摆放规整,不存在打斗造成的移位,没有碎裂的玻璃,没有入室翻找的痕迹。就连床头台灯都维持正常角度。这和陌生人闯入行凶的现场特征截然不同。
受害者在自己家中遇害,现场却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由此衍生两种推测。
第一,受害者认识凶手,主动开门将对方请进屋。
第二,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之后,才遭到杀害。
楚筠没有仓促下定论,迈步走向床头柜。
桌上摆放着两只玻璃杯。
法医方才只提到了其中一只。
另一只杯子被清洗过,无法提取完整指纹。
楚筠戴上手套,将两只杯子并排摆放。
一只水位偏高,一只偏低。
一只残留白开水的痕迹。
另一只附着淡黄色液体残余。
他俯身凑近闻了闻气味。
没有酒味。
也没有茶味。
带着一丝淡淡的甜香。
“送去化验了吗?”
法医点头。
“已经封装送检。”
“初步判断大概率是某种营养饮品。”
楚筠沉默,低头观察杯底。
第二只杯子底部,有一圈极淡的白色环状痕迹。只有斜侧打光,才能勉强看清。
“放大镜。”
技术员立刻递来放大镜。
楚筠观察十余秒,轻轻放下杯子。
“这不是沉淀物。”
赵成走上前来。
“那是什么?”
“粉末没有充分溶解留下的印记。”
赵成眉头紧锁。
“是药物?”
“暂时无法确定。”楚筠摇头,“但受害者睡前饮用过。”
这时法医开口:
“等尸检完成,就能确认是否摄入药物。”
楚筠点头。
“重点筛查镇静类药剂。”
说完,他走向床边。
床单没有明显褶皱。
但是枕头上留有一处浅压痕。
压痕所在位置,不符合常规睡姿,紧贴床边。
楚筠伸出身体,平躺到压痕对应的位置。
赵成立在一旁,早已习惯楚筠还原现场的办案方式,没有上前打扰。
楚筠闭上眼睛,试着还原受害者生命最后几分钟的行动。
喝水。
坐到床边。
与人交谈。
紧接着……
他的右手动作骤然停滞。
床头柜距离太远。
倘若受害者已经躺下,根本够不到桌上的第二只水杯。
也就是说。
这杯饮品并不是睡前喝下的。
是事后有人放回原处。
楚筠猛地睁开双眼。
“现场被人为整理过。”
法医颔首。
“如今基本可以断定。”
赵成十分疑惑。
“凶手为什么还要把杯子放回原本位置?”
楚筠慢慢站起身。
“凶手想要误导我们,让我们认为受害者是正常休息时意外身亡。”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有人刻意将房间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说话间,他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一本书,书签夹在147页。
楚筠翻到最后一页。
后半部分书页几乎没有翻阅痕迹。
他再翻回扉页,只有前几页的纸边出现磨损。
赵成满心不解。
“这代表什么?”
楚筠合上书本。
“受害者并没有读到147页。”
“何以见得?”
“书签是后来夹进去的。”
赵成愈发震惊。
“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楚筠把书递给他。
“一本书长期阅读,每隔十几页,边缘都会留下指纹、折痕。”
“这本书只有前二十页存在使用痕迹。”
“后面书页边缘干净整齐。”
“足以说明书签是有人刻意插到后半段。”
赵成拿着书本反复翻看,最终陷入沉默。
整间屋子表面整洁有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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