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档案会撒谎 (第2/2页)
空气骤然凝固。
赵成猛地抬起头:“精神病院?”
老人确认道:“那个少年之后被确诊患有精神疾病。他一直声称亲眼见到杀害父亲的凶手,还说那个人至今仍然生活在辛集镇。”
楚筠至此豁然开朗。
为什么那名病患会前往档案馆?
为什么四处搜寻失踪人口档案?
为什么取走第二十七页?
他不是为了协助侦查,而是苦苦追寻父亲遇害的真相。
……
下午,楚筠重新翻阅三十六名病患的资料。
终于,一份卷宗吸引了他的注意。
病患编号:27号
姓名:周启明
年龄:34岁
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妄想症状
入院缘由:长期坚信父亲遭到谋杀,持续搜寻二十年前旧案资料
楚筠久久凝视这份档案,随后缓缓合上文件。
他彻底看清:这起案件真正的核心,既不是402室的死者,也不是被撕去的第二十七页。而是那个被所有人遗忘在二十年前的人——周启。
派出所二楼会议室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
窗外道路早已没有车辆通行,整栋办公楼,只剩下值班室偶尔响起电话铃声。会议桌中央铺开的,并不是402室现场照片,而是医院移交的三十六份病患完整档案。
楚筠没有急着翻阅资料,只是静静端详最上方的入院登记表。
姓名、年龄、诊断结论、入院日期、转院记录。所有栏目填写规整,主治医生的签名清晰可辨。
坐在对面的赵成开口:“周启明就在这份名单里。”
楚筠点头:“我知道。”
“那我们直接……”
“不行。”楚筠直接打断他。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楚筠将卷宗轻轻推到桌子正中:“刑侦入门第一课:绝不能轻信未经核验的档案。”
赵成十分不解:“医院方面还会伪造材料?”
“医院不会。”楚筠摇头,“但是当初送病患入院的人,有动机造假。”
一句话,让所有人陷入沉默。
楚筠接着分析:“精神病患者从入院到后续诊疗,全部信息依托监护人、公安或是送诊单位提供。如果源头的信息本身就是虚假的,后续所有记录即便格式合规,根基依旧是谎言。”
说完,他把周启明的档案翻到最后一页。
住院十二年,前后更换四名主治医生,诊断结论七次修改,服药记录多达数百页,卷宗厚重得如同书籍。
可楚筠重点核查的,只有第一页。
送诊事由:病患长期宣称父亲遇害,多次前往公安机关报案。
送诊单位:辛集镇派出所。
楚筠手中的笔尖停住。
赵成也看见了这一行文字:“楚队……”
“嗯。”
“也就是说……”
楚筠没有继续往下说。
送诊单位不是别处,正是他们所在的派出所。
准确来讲,是二十年前的辛集镇派出所。
……
半小时后,楚筠独自走进派出所档案室。
这里存放近三十年的接处警记录,空气中弥漫着纸张与木柜混合的独特气味。
值班管理员打开档案柜:“2006年所有报警记录基本都存放在这里。”
楚筠说道:“我要查找一则报案记录。”
“姓名?”
“周启。”
管理员翻找十几分钟,最终摇头:“没有找到。”
楚筠神色如常,继续说道:“那检索周启明。”
依旧一无所获。
“失踪案件卷宗?”
没有。
“命案登记?”
依旧空白。
管理员合上登记簿:“楚队,2006年档案整理完整。如果这里没有记录,就代表原本不存在这份材料。”
楚筠缓缓关上柜门:“不,还有一种可能性。”
管理员愣住。
楚筠一字一句说道:“有人把卷宗抽走销毁了。”
……
凌晨一点,技术科。
老周戴着眼镜整理物证。
楚筠将医院档案放在桌面上:“帮我做一项检验。”
老周抬眼:“检验什么?”
“墨水成分。”
老周十分诧异:“墨水?”
楚筠说明:“第一页,入院登记页。”
老周翻开卷宗:“您怀疑页面被后期改动?”
“暂时无法确定,先进行检测。”
技术人员立刻开展检验。一小时后,检测报告出炉。
纸张:2014年生产。
墨水:2020年之后生产的产品。
老周摘下眼镜,长久沉默后说道:“这份档案的第一页,是事后重新补上的。”
赵成倒吸一口凉气。
长达十二年的住院病程、服药记录、医生签名全部属实,唯独界定病患身份的首页登记材料,属于伪造。
楚筠心中没有丝毫欣喜,慢慢闭上双眼。
这意味着过去两天形成的大量推论,全部需要推翻重审。
他最不愿见到的局面,终究发生了。
案件最本源的线索,早就被人篡改。
……
天快破晓,楚筠返回办公室。
他不再翻看周启明的卷宗,而是把三十六份病患档案的首页全部抽出,一张张平铺在桌面上。
赵成站在一旁,忽然察觉到一处细节:“楚队,这些首页纸张……”
楚筠抬头:“哪里不对劲?”
赵成拿起两份档案并排摆放:“纸张色泽不一样。”
楚筠立刻接过比对。
确实如此,几份首页纸张明显更白,剩下的已经微微泛黄。
单独翻阅很难察觉,全部摆在一起,色差一目了然。
技术人员很快完成初步统计:三十六份档案之中,有七份的首页纸张材质不同。
而这七名病患,正是当年转运大巴上的人员。
会议室死寂一片。
楚筠拿起白板笔,写下全新结论:遭到篡改身份的,并非单独一人,至少七人。
他放下笔,没有继续书写。
一个念头骤然浮现:伪造这七份档案,目的或许不是藏匿这七个人,而是为了掩盖另外七名本该出现在名单之上的人。
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意识到,案件远比最初预估的更加错综复杂。
但这一次,复杂不再是因为层出不穷的新谜团。
而是他们终于抓住一条能够不断核验、持续推进的完整证据链。
凌晨三点十七分,辛集镇派出所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楚筠连续工作超过十八个小时,却看不出疲惫。刑侦人员最忌讳的不是身体劳累,而是疲惫状态下依靠固有经验主观判断。
经验能够快速发现疑点,却也容易令人陷入思维定式。
眼下,他必须重新审视所有已经得出的结论。
桌面上单独排列七份档案,编号依次是:3号、7号、11号、16号、21号、27号、32号。
七名病患,七张事后替换的身份登记页。
赵成注视着资料低声发问:“如果有人刻意篡改病患档案,为什么单单选中这七个人?”
楚筠没有立刻回答,拿起3号病患卷宗。
姓名:王海
年龄:42岁
诊断:被害妄想
翻阅入院记录:送诊时间,十二年前;送诊地点,辛集镇。
楚筠继续往下看。
家庭情况:父母亡故,无配偶、无子女,社会关系极其简单。
他接着拿起7号档案,情况相似,社会联结薄弱。
11号、16号,皆是如此。
赵成慢慢皱起眉头:“这些人……”
楚筠应声:“他们都没有牵挂之人。或者准确说,档案记录显示他们孤身一人。”
赵成瞬间醒悟。
想要替换一个人的身份,户籍信息尚且能够操作,最难处理的是社会关系。父母、亲友、同事,这些人才是印证身份真伪的关键。
因此篡改资料的人,特意挑选社会关系稀少的目标。唯有这样,虚假身份才不容易暴露。
……
上午八点,楚筠带队前往精神病院。
这一回,他没有先接触医生,直接找到负责病患日常管理的护士。
医生负责诊疗工作,护士朝夕相处,长期住院的精神病患,生活习性往往只有护士最为了解。
负责看管七名问题档案病患的护士名叫林晓,三十岁,已经在医院工作八年。
楚筠没有直接提起档案,先抛出一个简单问题:“林护士,在您看来,27号病患周启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林晓明显一怔:“周启明?怎么突然问起他?他……”
护士思索许久,开口说道:“说实话,我不觉得他像精神病人。”
这句回答让楚筠抬眼:“为什么这么判断?”
林晓坐下来解释:“他清楚自己所作所为,说话逻辑通顺,记忆力也没有受损。只是一直执着于一件事——寻找自己的父亲。”
赵成追问:“那医院为何确诊他患有精神疾病?”
林晓沉默片刻:“因为他始终声称,自己的父亲没有死亡。”
楚筠眉头微蹙:“这话是什么意思?”
护士继续讲述:“所有人都告诉他父亲已经离世,可他坚持记得,父亲失踪当晚曾经回过家,还叮嘱他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档案。”
会议室陷入安静。
楚筠没有急于评判。
这句话分量太重,不像是精神病患漫无目的的胡言乱语,更像是特意传递的警示。
……
离开医院之后,赵成忍不住问道:“楚队,现在您相信周启明的说辞了吗?”
楚筠摇头:“不信。”
“为什么?”
“因为他讲述的内容,存在属实的可能性。”
赵成十分困惑:“我没听懂。”
楚筠望向医院的方向:“刑侦工作最大的陷阱,就是混淆两个极端。一个人被确诊精神疾病,不代表他所有话语都是谎言;一个人说出惊人秘闻,也不能直接认定全部属实。”
短暂停顿,他补充道:“我们追寻的是客观证据,不是盲目相信任何人。”
……
下午,警方重新核查七名病患的背景信息,调查结果迅速汇总。
3号王海:身份存疑,户籍证件照片与本人样貌差距较大。
7号病患:入院前十年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记录。
11号病患:身份证办理时间存在异常。
16号病患:曾经有一份被撤销的死亡证明备案。
21号病患:档案登记出生日期经过修改。
27号周启明:首页身份信息为后期增补。
32号病患:找不到任何幼年时期留存记录。
七个人,七处疑点。
楚筠没有立刻对外公示调查结果,因为他发现一条更为关键的共性:
七人身份全部异常,但入院年份完全一致——2014年。
赵成看着汇总表格:“2014年?”
楚筠点头:“绝非巧合。有人在2014年,着手重新安排这群人的身份信息。”
赵成低声询问:“动机是什么?”
楚筠暂时无法作答,现有线索不足以得出结论。
但一段段线索在脑中串联:
402室顾言的虚假身份,维系十年;
银行卡隐秘账户,运作十年;
病患档案篡改,距今十二年。
所有布局拥有同一个特征:并非近期仓促筹划,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伏笔。
……
夜晚,楚筠再次前往402室。
房屋已经封存保护。
他站在客厅中央,凝视那张登记为顾言的照片。
相片里,中年男子沐浴在阳光中微笑。
可此刻楚筠心中萦绕一个巨大疑问:照片上的这个人,真实存在过吗?
正准备离开,技术员打来电话,语气急促。
“楚队!402室有重大新发现!”
楚筠停下脚步:“是什么?”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我们重新勘验墙体,在卧室墙壁后方,找到了一处夹层。”
楚筠目光一凛:“夹层里面有什么?”
技术员答复:“一张照片,还有一份旧报纸。报纸日期是……2006年7月15日。”
楚筠握着手机,默然不语。
这个日期,恰好是周启失踪后的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