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剥皮匠的第十根手指 (第2/2页)
赵癞子放下剥皮刀,拿起那张人皮皮影,对着光看了看。光线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肉,将上面的血管纹理映射得一清二楚。那些纹理纵横交错,构成了一幅诡异的地图,而中心,就是额头那块被“点睛露”浸透的区域。
“你们看,”赵癞子指着那块区域,“这‘眼’已经开始‘呼吸’了。”
袁茂峰眯起眼睛,透过窗棂的缝隙,他惊恐地看到,哑童皮影额头上的那块皮肤,真的在微微起伏,就像是在……呼吸。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哑童没有死。或者说,他的魂魄被封印在了这张人皮里,正在被迫“呼吸”。
赵癞子将皮影挂在神龛的一侧,然后点燃了三根黑色的蜡烛。蜡烛燃烧时没有烟,却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味。烛光摇曳,将皮影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那影子扭曲、拉长,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张牙舞爪的怪物。
“今晚子时,”赵癞子对着皮影鞠躬,“请老爷开眼,享用祭品。”
说完,他转过身,对着其他几个老人挥了挥手:“都回去吧。今晚子时,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袁仁五,让他看好他孙子。要是坏了祭典,大家都得完蛋。”
老人们纷纷点头,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祠堂。
袁伯走在最后,他经过窗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袁茂峰屏住呼吸,死死贴在墙壁上。他能感觉到袁伯的目光在他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疲惫和悲哀。
然后,袁伯也走了。
祠堂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张挂在神龛边的皮影,在黑色烛光的映照下,微微晃动。那张没有生命的脸,那双被缝上的眼睛,那颗会“呼吸”的第三只眼,构成了一幅比任何噩梦都要恐怖的画面。
袁茂峰从墙边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他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终于明白了。
所谓的“美育”,所谓的“礼乐教化”,根本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这不是艺术,这是屠宰。这不是祭祀,这是吞噬。
他们用活人的皮做皮影,用活人的魂做唱腔,用活人的恐惧做养料,去喂养那个所谓的“祖师爷”。
而自己,就是下一个。
袁茂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将来也会被剥去皮肉,做成皮影吗?锁骨下的那块胎记,就是被挖出来,镶嵌在皮影额头的“第三只眼”吗?
不。
绝不。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厉从心底升起,压过了恐惧。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反抗。哪怕是以卵击石,也要撞出个窟窿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祠堂里的皮影。那张皮影在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了一抹嘲讽的笑容,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又像是在期待他的到来。
袁茂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家,而是直接去了爷爷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袁茂峰推门而入,袁仁五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他的脸色憔悴,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听到动静,袁仁五抬起头,看到是袁茂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愧疚。
“茂峰?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爷爷,”袁茂峰打断了他,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我要看书。关于‘换面’,关于‘开山’,关于所有的祭祀。”
袁仁五愣住了,手中的书“啪”地掉在桌上。他看着孙子,看着那双不再有孩童天真、只剩下坚毅和决绝的眼睛,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都知道了?”他问,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我知道得够多了。”袁茂峰走到书桌前,直视着爷爷的眼睛,“我知道哑童变成了皮影。我知道今晚子时要‘开光’。我知道,我是下一个。”
袁仁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所有的谎言,在孙子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茂峰,”他最终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爷爷……爷爷是想保护你。”
“用谎言保护我?”袁茂峰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苍凉,“爷爷,你看看窗外。看看这个村子。这哪里是保护?这是把我当成牲口一样养着,等着被宰杀!”
“不是的!”袁仁五猛地站起来,情绪激动,“爷爷不是不想救你!是救不了!这是袁家的诅咒,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我不让你知道,是不想让你像我一样,每一天都活在恐惧里!”
“那你现在告诉我,”袁茂峰逼近一步,“告诉我真相。告诉我,有没有办法打破这个诅咒。告诉我,奶奶是怎么死的。”
听到“奶奶”字,袁仁五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过了许久,他才放下手,露出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你奶奶……”他哽咽着,“你奶奶是被我害死的。”
他颤抖着打开书桌的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用油布包裹的册子。册子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是一张张手绘的图纸,还有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这是你奶奶留下的,”袁仁五抚摸着册子,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庞,“她早就发现了祭祀的真相。她不想让你变成这样……所以,她想了一个办法。”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纸。那是一张人体经络图,但在正常的经络之外,还有一套红色的线条,连接着心脏、大脑和锁骨下方的位置。
“你奶奶说,所谓的‘天眼’,所谓的‘容器’,其实是一种血脉变异。这种变异会让人在幼年时期拥有极高的感知力,但同时也会吸引那些……那些不好的东西。”袁仁五的声音越来越低,“每隔二十年,煞气就会达到顶峰,需要吞噬一个拥有这种血脉的孩子,才能平息。你奶奶说,这不公平。她说,美育的本意是教化人心,而不是喂养恶魔。”
“所以她做了什么?”袁茂峰追问。
“她研究出了一种方法,”袁仁五指着图纸上的红色线条,“用特殊的音律,配合针灸,可以将这种变异的血脉‘封印’起来。只要封印了,煞气就找不到你,你就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那她为什么死了?”
袁仁五的眼泪再次涌出:“因为……因为我的懦弱。我发现得太晚了。当你奶奶准备实施封印的时候,村里已经察觉了。赵癞子他们……他们逼你奶奶交出方法。你奶奶不肯,他们就……他们就用你威胁她……你奶奶为了保住你,自愿献出了自己的皮……去做成了第一个‘引魂’皮影,以此来拖延时间……”
袁仁五说不下去了,捂着脸痛哭失声。
袁茂峰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原来,奶奶不是病死的。她是主动赴死的。她用自己的生命,为自己争取了十四年的时光。
而他一直以为,爷爷是个无能的懦夫。却没想到,爷爷这十四年来,每天都在承受着丧妻之痛和即将丧孙之惧的双重折磨。
“那这个方法,”袁茂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悲痛,指着册子上的图纸,“有用吗?”
“有用,”袁仁五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奶奶成功了。至少,理论上是成功的。但是……但是需要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一把用至亲骨血做成的钥匙。”袁仁五看着袁茂峰,眼神复杂,“也就是……骨笛。”
骨笛。
袁茂峰想起了岩缝里那只枯手递给他的骨片。想起了奶奶留下的那把不知去向的骨笛。
“骨笛在哪?”他问。
“我不知道,”袁仁五摇头,“你奶奶把它藏起来了。她说,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因为吹响骨笛,虽然能封印血脉,但也会惊动煞气,引来灭顶之灾。她希望你能平安长大,永远不需要用到它。”
袁茂峰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今晚子时。距离那个时刻,只剩下几个小时了。
哑童已经变成了皮影。
下一个就是自己。
而奶奶留下的唯一希望,那把能救命的骨笛,却不知所踪。
“爷爷,”袁茂峰转过身,声音冷静得可怕,“把奶奶留下的所有东西,都给我。包括这本册子,包括你知道的一切。”
袁仁五看着孙子,看着那双在暮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孩子,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幼儿了。他正在迅速成长,成长为一棵能够对抗风暴的大树。
哪怕这棵树,注定要折断。
“好,”袁仁五站起身,从暗格里拿出了所有东西,包括那本册子,还有几卷泛黄的帛书,“都给你。”
袁茂峰接过这些东西,沉甸甸的,像是接过了奶奶未竟的使命。
“还有一件事,”袁仁五拉住他的手,声音颤抖,“无论发生什么,千万不要去祠堂。今晚子时,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袁茂峰看着爷爷,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当然会去。
不仅要去,他还要带着奶奶留下的知识,带着那把不知在何方的骨笛,去和那个所谓的“祖师爷”,做个了断。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祠堂方向,隐约传来了唢呐的声音。那声音凄厉、高亢,不像是在奏乐,倒像是在招魂。
袁茂峰握紧了手中的册子,感受着纸张传来的微凉温度。
他知道,今晚,将是生死之夜。
而他的瞳孔深处,倒映着的不再是火光,而是那张挂在神龛边、正在“呼吸”的人皮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