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吞字 (第2/2页)
不是腿脚不听使唤,而是大脑里负责“行走”的那部分指令,突然变得模糊、残缺。他记得“走路”这个概念,记得双替移动的动作,但当他把意识集中在腿部时,却是一片空白。仿佛那部分记忆,连同书写它们的“字”,一起被那张纸吞噬了。
一股寒意从头顶浇下。他惊慌地环顾四周,试图抓住一点熟悉的记忆。他看到了书案上的砚台,想起了“研墨”。但“研墨”的具体动作、力度、节奏,在他脑海里只剩下零星的碎片,像被老鼠啃过的书页。他看到了墙上的字画,想起了“欣赏”。但那些字画的意境、笔法、作者,全部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虚无。
他的思绪,他的记忆,正在被那张纸“吃掉”。
不仅仅是刚刚发生的、关于书房的记忆,还包括更早的、属于“袁茂峰”这个人的一切。童年时在溪边摸鱼的快乐,第一次握笔时的紧张,奶奶(虽然记忆早已模糊)怀抱里的温暖……这些构成他“人性”的点点滴滴,都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字迹,正在一点点变淡,消失。
他惊恐地张大嘴,想要呼喊“爷爷”,却发现喉咙里发出的不是人声,而是一种类似风吹过骨缝的、嘶哑的“嗬嗬”声。他忘记怎么发声了。语言的能力,也被吞噬了。
不……不能这样……
他挣扎着,用那双半骨化的手抱住头颅,试图用疼痛唤醒记忆。但疼痛也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油布传来的。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张白纸,一张被强行抹去所有内容的白纸。而那张吞字的巨纸,正贪婪地等待着,等待将他这张“人纸”也一并吞下,填补它那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
夜色更深,书房里只剩下袁茂峰粗重的、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蜷缩在书架旁,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兽。月光从窗棂照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但那影子不再舞动,不再书写,而是变得僵硬、扁平,像一张剪影,正一点点地与他的身体剥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虫鸣。
是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那是很轻微的、规律的“哗啦……哗啦……”声。
像有人在翻书。
不,不是在翻普通的纸页。那声音带着一种粘稠的、湿滑的质感,像是翻动浸透了油脂和血水的厚重皮纸。声音来自他的腹部,来自那粒“种子”所在的位置。随着那“翻书声”,他能感觉到腹腔内有东西在蠕动,在挤压,仿佛那粒“种子”已经长成了一本邪恶的书,正在他体内自行翻阅,吞噬着他的内脏,也吞噬着他的意识。
“哗啦……哗啦……”
每一声翻动,都伴随着一段记忆的彻底湮灭。他忘了爷爷的模样,忘了老宅的布局,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最后,他甚至忘了“恐惧”本身。大脑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单调的、令人绝望的翻书声,和胸腔里那粒“种子”冰冷、满足的搏动。
他变成了一个空壳。一个由骨头、皮肤和残留的本能构成的、等待被书写的空壳。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爷爷袁仁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药味刺鼻,带着浓烈的血腥和苦涩。他看着蜷缩在地上的袁茂峰,看着少年那双已经完全失去神采、只剩下眼白的眸子,看着那正在缓慢剥离的、扁平的影子。
爷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类似解脱的悲凉。他走到袁茂峰面前,蹲下身,用勺子舀起一勺黑色的药汤,递到那张无法闭合的嘴边。
“喝了吧。”爷爷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的陶片,“吞了字,就得吞点别的……补补。”
药汤顺着嘴角流下,黑如墨汁,粘稠如血浆。袁茂峰没有吞咽,他的咽喉肌肉已经忘了如何收缩。但那药汤仿佛有生命,自行渗入皮肤,流入食道,最终汇入那本在体内翻动的“书”里。
“哗啦……”
体内的翻书声停顿了一瞬,似乎那“书”对这新的“食物”感到满意。紧接着,翻动声变得更加急促,更加贪婪。
爷爷放下药碗,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抚摸着袁茂峰那已经半骨化的头颅。那动作,不像抚摸孙子,倒像是在抚摸一件即将完成的、珍贵的祭品。
“记不住,也好。”爷爷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记不住,就不疼了。忘了自己是人……才能当好一支笔。”
他站起身,看着书案上那张依旧在微微起伏的吞字纸,看着地上这个正在被彻底掏空的少年,缓缓闭上了眼睛。
月光偏移,照亮了书案的一角。那里,那支沾血的骨笔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小截被啃噬过的、类似指骨的东西。那骨头很新,断面还带着血丝,像是刚刚从活体上撕扯下来的。
而袁茂峰腹中的翻书声,在这一刻,似乎与后院墨井深处传来的、那亘古不变的研磨声,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沙……沙……沙……
那是养气的声音。
也是……吃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