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归途 (第1/2页)
清晨是被一种铁器摩擦的尖啸声拽出梦境的。
袁茂峰睁开眼时,宿舍里依旧昏暗,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天光,而是一种脏兮兮的灰蓝。那声音来自窗外,是清扫积雪的工人在铲冰,铁锹刮过水泥地面,发出类似骨骼折断的锐响。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圈因潮湿而发黄的水渍,足足有一分钟没能动弹。身体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又像是灌满了铅,每一寸肌肉都浸满了酸疼。昨夜的记忆并非梦境,它们沉甸甸地压在意识的表层,清晰得令人作呕——那张剪纸,那自动书写的钢笔,还有镜子里那个陌生而诡异的笑容。
他缓慢地侧过头。枕头边,那支英雄牌钢笔静静地躺着,笔帽上的镀金早已磨秃,露出暗淡的铜色,像一颗坏死的牙齿。床单上,那个由无数圆圈构成的诡异图案依旧赫然在目,蓝黑色的墨水在棉质纤维里晕开,散发出一股浓烈的硫化物臭味。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个图案的中心。触感是干燥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热,仿佛那不是墨迹,而是一块刚刚烙好的伤疤。
他没有洗漱,也没有吃早饭。他用那本丰子恺的随笔集,将钢笔和剪纸一起夹在里面,然后用一根牛皮筋死死勒住书脊。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机械而迟缓,像一具被线牵引的木偶。棉大衣、换洗衣物、几本厚重的美学专著,还有那个装着秘密的书包。所有的东西都被塞进那个印着“北京大学”字样的灰色帆布包里。包很沉,勒得他肩膀生疼,但这种痛感让他感到踏实。重量意味着存在,意味着他还在这具躯壳里。
走出宿舍楼时,天光终于亮了一些。雪后的清晨,空气凛冽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脸上。校园里已经有了人迹,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在他们头顶盘旋、消散。袁茂峰低着头,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他害怕对上别人的眼睛,害怕从那清澈的眸子里,映出自己那张布满裂痕的脸。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行走的瘟疫源,周身散发着一种看不见的、能污染他人心智的晦气。
他没有去车站,而是步行。从燕园到北京站,十几里路,他一步一步地走。脚下的积雪被早起的人们踩实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走在上面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这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让他想起老家冬天池塘里炸裂的冰面。路过一个国营食堂时,一股油炸糕的香味飘了出来,甜腻而诱人。可袁茂峰的胃里一阵翻搅,那香味在他鼻腔里瞬间变质,变成了某种油脂腐败的哈喇味。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那条街。
北京站永远是喧嚣的。巨大的拱形屋顶下,人声、广播声、行李车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的、令人窒息的音浪。袁茂峰挤在售票窗口前,随着人群一点点向前挪动。窗口里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像一台台只会吐出车票的机器。当他终于拿到那张去往冀北保定的硬座票时,手心已被汗水浸透。票面是粗糙的,油墨味刺鼻,那上面打印着的“1467次”字样,在他看来,不像是一趟列车的编号,而更像是一个倒计时的密码。
站台上更加拥挤。绿皮火车像一条僵死的钢铁巨蟒,趴在铁轨上,车身被煤烟熏得黢黑。车厢门口堵着密密麻麻的人,每个人都背着大包小裹,脸上写满了归心似箭的焦灼。袁茂峰被裹挟在人流中,不由自主地被推向车门。一只粗糙的大手推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他回头,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嘴里叼着一根自卷的旱烟,烟雾喷在他的脸上,辛辣而呛人。
“挤啥挤!没长眼啊!”壮汉骂骂咧咧。
袁茂峰没敢吭声,只是低下头,护紧了怀里的帆布包。帆布包里的那本书,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肋骨。他生怕被别人碰到,生怕那本书里会突然传出什么声音,或者渗出什么液体。
车厢里的情况比站台上更糟。过道里站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连座位底下、洗脸池边、厕所门前,都蹲着或站着人。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那是汗味、烟味、脚臭味、劣质烟草味,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霉烂食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车厢味”。这种味道像一层油腻的薄膜,糊在口鼻处,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费尽力气。
袁茂峰好不容易在一个连接处的角落里找到了容身之地。这里挨着厕所,一股浓烈的氨水味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反倒冲淡了些许其他异味。他背靠着冰冷的车厢壁,将帆布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婴儿。车轮与铁轨接缝处发出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抖。每一次震动,都让他觉得怀里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车开了。速度很慢,像是在爬行。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边缘逐渐过渡到荒野。灰蒙蒙的天空下,是一望无际的枯黄原野,点缀着稀疏的、落光了叶子的白杨树。树木的枝干张牙舞爪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臂。更远的地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脊背。
时间在这种单调的节奏中变得粘稠而缓慢。袁茂峰不敢闭眼,一闭眼,那些剪纸上的黑眼洞、钢笔尖的沙沙声就会在黑暗中浮现。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对面座位底下的一截生锈的铁管,试图用这毫无意义的观察来锚定自己的理智。
对面坐着一对母子。女人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孩子四五岁的样子,脸蛋冻得通红,鼻涕流到了嘴唇边,也浑然不觉。女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半给孩子。孩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女人没有吃自己那一半,而是从包袱里摸出几瓣蒜,开始剥皮。她剥蒜的动作很特别,不是用手掰,而是用指甲在蒜瓣的顶部掐出一个小口,然后顺着那道口子,将蒜皮一层层撕下来。随着蒜皮脱落,洁白的蒜瓣显露出来。但女人并没有停下来,她继续撕,一直撕到蒜瓣的核心,直到那团白色的肉质被剥得只剩下一点点嫩黄的芽心。然后,她将那颗芽心丢在地上,用脚碾碎。
袁茂峰看得心中发毛。这不仅仅是剥蒜,这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剔除“心”的仪式。
“娘,为啥每次都把芯儿扔了?”孩子嘴里塞满了馒头,含糊地问。
女人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了孩子一眼,又迅速移开,压低了声音说:“芯儿是苦的。留着,肚子里的虫就不肯睡了。”
虫?
袁茂峰的胃部一阵痉挛。他想起了剪纸胸口那只蜘蛛。那只蜘蛛,是不是也是一种“虫”?一种被封印在纸里的、不肯睡去的“虫”?
这时,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嘈杂。有人在聊天,话题从今年的收成转到了村里的怪事。
“俺们村西头那口老井,你别说,邪乎得很。”一个尖细的嗓音说道,说话的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顶油乎乎的棉帽,“前儿个半夜,有人起夜,听见井里头有动静。不是青蛙,也不是蛤蟆,是唱戏的声儿。”
“唱戏?”旁边一个胖女人来了兴趣,“哪出啊?”
“分不清。就‘咿咿呀呀’的,还有锣鼓点儿。可那调子,听着不对劲。不像是咱这儿的梆子,倒像是……倒像是死人时候吹的喇叭,就是那调儿给拧着,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听得人头皮发炸。”
“哟,那不是‘唱影’吗?”胖女人压低了声音,“听说‘唱影’的影人儿,眼睛都不能画瞳仁。画了,就活了。活了,就得找替身……”
唱影。皮影戏。
袁茂峰的耳朵竖了起来。这个词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记忆中的某个痛点。他想起了图书馆里的剪纸,想起了那些没有眼睛的皮影。
“可不是嘛!”干瘦老头啐了一口痰,正好吐在袁茂峰脚边,“俺们村的老辈人说,那是‘地下的班子’在唱。地气一翻,那股子阴气顺着井口往上冒,就把那班子给顶上来了。听着,那是戏;不听,那是催命符。尤其是半夜,你若是应了一声,那影人儿就从井里爬出来了,没眼珠子,可它能‘听’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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