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哑戏 (第1/2页)
天光是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亮,而是一种脏污的灰白,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抹了一层陈年的猪油。袁茂峰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视线落在膝头那本摊开的书上,久久无法移开。那行用猩红墨水写下的“填不满,则生生不息”,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条正在缓慢爬动的红蚯蚓,在泛黄的纸面上蠕动着,试图钻进纸张的纹理深处。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那行字。在距离纸面还有一毫米的地方,他停住了。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书页上升腾而起,不是温度意义上的热,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灼痛,仿佛那行字不是墨水写的,而是用烧红的铁丝烙上去的。他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甜味,那不是铁锈的味道,也不是朱砂的味道,更像是某种大型哺乳动物在极度恐惧时排出的腺液气味,带着一种原始的、腥膻的恐慌。
母亲在灶台边窸窸窣窣地忙碌,往灶膛里添着柴火。柴火很湿,燃烧时冒着浓白的烟,带着一股刺鼻的树脂味。父亲依旧坐在炕沿,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仿佛一尊被烟火熏黑的泥塑。屋里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混着灰尘和恐惧的棉絮。
袁茂峰猛地合上书。那声“啪”的脆响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母亲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父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们的漠然像一堵无形的墙,将袁茂峰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这种漠然比哭泣或尖叫更令人绝望,因为它意味着一种彻底的放弃,一种对既定命运的麻木接受。
他必须出去。这间屋子是个蒸笼,正在一点点蒸熟他的理智。他需要空气,哪怕是外面那零下十几度的、带着土腥味的冷空气。
他慢慢起身,动作尽量放轻,生怕惊扰了什么。穿上棉大衣,围好围巾,将那本诡异的书重新塞进帆布包。帆布包沉甸甸的,那本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肋骨。他走到门口,掀开塑料布和棉帘。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让他打了个寒颤。
“……别去村东头。”母亲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低沉、沙哑,不带任何感情,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深井。
袁茂峰僵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昏黄的灯光。
母亲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继续往灶膛里塞着湿柴。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村东头。那里有那所废弃的小学,也有聋四爷住的破庙。
袁茂峰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跨出了门槛,将那令人窒息的温暖关在了身后。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苍白。雪停了,但风更烈,卷着细小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他裹紧了大衣,低着头,沿着墙根往前走。脚下的积雪被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发出空洞的“笃笃”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敲击着地面。
整个村子依然沉浸在一种诡异的睡眠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那些黑色的棉帘子像一只只耷拉着的眼皮,拒绝着外界的窥探。偶尔有一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也是笔直、僵硬,毫无生气,很快就和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袁茂峰能感觉到,那些窗户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剪纸的眼洞注视着他。那不是敌意,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纯粹的、无机质的凝视,像昆虫的复眼,冰冷而繁多。
他路过邻居家,那是王大爷家。王大爷是个爱热闹的老头,往年这时候,总爱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见谁都要拉着唠两句。可今天,院门紧闭,连条缝都没有。但袁茂峰敏锐地察觉到,门缝里透出一股极其细微的气流,带着一股甜腻的腐败气味。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内没有一丝人声,只有一种类似蚕食桑叶的“沙沙”声,密集、持续,听得人头皮发麻。那声音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来自院子的四面八方,仿佛整个院子都被某种东西填满了,正在被一点点啃食。
他不敢多看,加快脚步离开了。
村东头的破庙越来越近。那原本是一座土地庙,年久失修,屋顶塌了大半,剩下的残垣断壁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兽骨。庙前原本应该有个小广场,现在也被积雪覆盖,只有一条被人踩出的、蜿蜒的小径通向庙门。
走到庙门口,袁茂峰停下了脚步。庙里很暗,比外面要暗得多。门口挂着一串用秸秆扎成的帘子,已经发黑,上面结满了冰凌。冰凌像无数根下垂的獠牙,在风中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诡异。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拨开了秸秆帘子。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那不是香火味,也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复杂的、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有陈年灰尘的霉味,有动物皮毛的骚臭味,有劣质颜料的化学味,还有一种……类似陈旧血液干涸后的铁腥味。
庙里没有点灯,光线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尘埃在光柱里疯狂地舞动,像一群失去了方向的幽灵。正对着庙门,原本应该是土地爷神像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个黑乎乎的土台子,上面胡乱堆着一些破布和干草。
在土台子的右侧,也就是光线相对充足的地方,坐着一个老人。
那就是聋四爷。
袁茂峰只在小时候远远见过他几次。传说他天生聋哑,性情孤僻,一辈子没娶妻,就住在这破庙里,靠给村里红白喜事雕刻点纸活、或者帮人修补点皮影戏具混口饭吃。此刻,聋四爷背对着光,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整个人像一堆破布裹着的枯骨。他穿着一件不知什么年代的、油黑发亮的棉袍,袍子大得不合身,空荡荡地罩在身上。头发花白,乱蓬蓬地纠结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那部分皮肤干瘪蜡黄,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一张揉皱后又摊开的旧羊皮纸。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东西。袁茂峰走近了几步,借着光看清了。那是一箱皮影。
不是那种彩绘的、精致的皮影,而是一些半成品,或者是破损后正在修复的影人。它们散乱地摊在聋四爷面前的破席子上,有头茬,有身段,有桌椅道具。这些皮影大多是用驴皮或牛皮做的,经过长久的使用,皮子变得透明、油润,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但袁茂峰一眼就看出,这些影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眼睛,全都没有瞳仁。
无论是威风凛凛的武将,还是袅袅娜娜的旦角,抑或是面目狰狞的鬼怪,所有的眼窝都是空的。那不是画师忘了画,而是故意留白。那些眼窝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在皮影的平面上,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感。仿佛这些影人不是没有眼睛,而是它们的眼睛被挖掉了,或者……它们根本不需要眼睛来看这个世界。
聋四爷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但他没有抬头,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捏着一只影人的姿势。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只有那花白的头发,在从屋顶漏下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袁茂峰张了张嘴,想打招呼。但他随即想起,对方是个聋子。而且,在这死寂的环境里,他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冻住了,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他只能静静地站着,看着聋四爷。
良久,聋四爷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了光线下。袁茂峰倒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喉咙里那声惊呼。
那张脸已经不能用“苍老”来形容了。它更像是一块风化了千百年的岩石,布满了沟壑纵横的裂纹。眉毛几乎掉光了,露出青灰色的眉骨。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眼白浑浊泛黄,布满了血丝,而那对瞳仁,却小得可怜,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毫无神采,像两颗死去的煤核。最可怕的是他的嘴巴,嘴角向下耷拉着,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牙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但那张嘴始终是闭着的,唇线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仿佛那里被缝合了一般。
聋四爷的目光落在袁茂峰脸上。那目光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看了袁茂峰很久,久到袁茂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那目光冻结了。然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似乎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肌肉的轻微抽搐,像是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皮影。
袁茂峰这才注意到,聋四爷手里拿着的是一只影人的手。那是一只旦角的手,纤细、修长,用极细的刀工刻画出五根手指,姿态优美,仿佛正在拈花。但聋四爷并没有在修复它,而是在用一根细长的钢针,一遍又一遍地穿刺那只手的掌心。
“嗤……嗤……”
钢针穿透驴皮,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穿刺一次,聋四爷的手腕就抖动一下,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那块驴皮上已经被扎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呈现出一种蜂窝状的纹理。但这些小孔并没有流血——皮影怎么会流血呢?可是,袁茂峰却清晰地看到,在针尖拔出的瞬间,那些小孔的边缘,会渗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油润的光泽。那不是血,更像是……汗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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