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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雪窖

第四十一章:雪窖 (第2/2页)

是皮影戏里优美的身段吗?那身段不过是几根竹签操控下的、僵硬的傀儡。
  
  是钢笔书写出的流畅线条吗?那钢笔早已成了刻画诅咒的工具。
  
  “美”,原来只是用来包裹“恶”的一层最精致的糖衣。是引诱飞蛾扑火的灯火,是诱捕猎物的陷阱,是让祭品心甘情愿走进屠宰场的、最美妙的谎言。而他自己,就是那个被谎言欺骗,最终成为谎言一部分的……傻瓜。
  
  想到这里,皮影那僵硬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那是一个裂痕。一个位于嘴角、延伸至耳根的、深刻的裂痕。裂痕里没有血肉,只有黑色的、类似墨汁的阴影。这裂痕让他这具皮影的脸,呈现出一种永恒的、非人的、嘲讽的表情。嘲讽着那个曾经天真的自己,嘲讽着所有还在信奉“美育”的后来者,也嘲讽着这片土地上永无止境的、愚蠢的轮回。
  
  雪,依旧在下。从外面看,这座破庙早已与周围的雪丘融为一体,分辨不出形状。只有偶尔从雪层缝隙里透出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晕,证明着其内部尚存一丝“生机”。
  
  那光晕来自一盏油灯。
  
  一盏极小、极暗的油灯,就放置在铁缸的边缘,紧挨着那层坚冰。灯油不是植物油,而是一种粘稠的、暗绿色的液体,闻起来像腐烂的水草和陈年墨汁的混合物。灯芯是一截搓紧的、同样颜色的纤维。火苗只有黄豆大小,是那种死气沉沉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绿色。但这点绿光,却是这片绝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是维系这座雪窖“存在”的最后一点能量。
  
  火苗在摇曳。不是因为风——雪层里没有风——而是因为一种规律的、来自地底的脉动。每一次大地深处传来那微弱的震动,火苗就会相应地跳动一下,颜色也会瞬间变得明亮、妖艳,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这跳动的绿光,将悬浮的皮影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背后的雪壁之上。
  
  那影子,早已不再是皮影本身的轮廓。
  
  在漫长的岁月里,在无数次光影的投射中,那影子被拉长了,变形了,丑陋了。它占据了整面雪壁,边缘模糊,像一团正在缓慢蠕动的、巨大的黑色污渍。影子里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清晰界限,只有一片不断变幻形状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但在那片黑暗的中心,两个圆形的、略微凹陷的轮廓清晰可见——那是皮影眼窝的投影,也是这雪窖两个永恒的、监视的窗口。
  
  这巨大的、无面的影子,才是这座雪窖真正的主人。皮影本身,不过是影子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用来固定形态的支点。影子在呼吸,随着绿火的跳动而膨胀、收缩。它在“注视”着雪壁之外,注视着雪层之上,注视着这片被诅咒的、死寂的平原。它的“注视”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诅咒,一种让所有试图窥探这里的生命都感到发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的力量。
  
  又一个漫长的周期过去了。也许是一年,也许是一个世纪。雪层厚得足以让任何勘探者绝望。但就在这绝对的死寂中,一丝极其细微的、来自外界的变化,穿透了厚厚的雪层,传导至这具皮影的意识里。
  
  不是震动,不是声音。是一种“气味”。
  
  一种极其淡薄、却极其鲜明的气味。那是墨臭,是纸浆味,是年轻人身上特有的、混合着肥皂和汗水的味道。这味道,他太熟悉了。那是他自己的味道,是那个名叫袁茂峰的年轻人,在北大图书馆里,在琉璃厂的裱画铺里,在绿皮火车的车厢里,曾经散发过的味道。
  
  有“东西”来了。
  
  不是村民,不是黑袍人,不是聋四爷那样的守庙人。是一个……新的“访客”。
  
  一个带着书本、带着钢笔、带着满脑子关于“美”的、天真理想的……新的祭品。
  
  皮影那僵硬的、带着裂痕的嘴角,再次向上扯动了一下。那抹嘲讽的弧度,在幽绿色火苗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狰狞。
  
  来了。
  
  终于又来了。
  
  那个“填不满”的深渊,又开始饿了。它需要一个更新的、更精致的、更能承载其意志的塞子。而眼前这个新的、带着“美”的气味的来访者,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他“感觉”到,雪层之上,那个新的身影正艰难地在齐腰的深雪中跋涉。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恐惧、困惑,以及那份深藏于心的、对“美育”的执着与狂热。那份狂热,是多么的熟悉,又是多么的可笑。
  
  皮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头颅。颈椎处的竹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在死寂的雪窖里回荡。他那两个漆黑的眼窝,透过厚厚的雪层和冰晶,准确地“锁定”了那个正在接近的身影。
  
  然后,他抬起了一只皮影手掌——那只嵌着钢笔、与“书肝”相连的手掌。手指僵硬地弯曲,对着虚空,打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介于佛教手印与巫傩诀法之间的手势。这个手势,和当初黑袍人打出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加熟练,更加冰冷,更加……不容置疑。
  
  随着手势的打出,那本紧贴在他胸口的“书肝”,搏动猛地加剧了一瞬。幽绿色的火苗也随之暴涨,将那巨大的、无面的影子在雪壁上投射得更加清晰、更加庞大。
  
  雪窖里的寂静,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连冰层炸裂的“噼啪”声,和皮影关节的“咯吱”声,都在这股无形的威压下,暂时沉寂了下去。
  
  只有那股来自外界的、关于“美”的、年轻的气味,正在不可阻挡地、一点点地……靠近。
  
  靠近这座永恒的坟墓。
  
  靠近这具永恒的皮影。
  
  靠近这个永恒的……谎言。
  
  皮影维持着手势,两个漆黑的眼窝在幽绿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那两点猩红的、代表永恒饥饿的亮点,正在缓缓亮起,越来越亮,越来越妖艳。
  
  他等待着。
  
  像聋四爷等待他一样。
  
  像那个清朝男人等待聋四爷一样。
  
  像无数个前任,等待着一个又一个后继者一样。
  
  等待着下一个“袁茂峰”。
  
  等待着下一个“火种”。
  
  等待着下一个,被彻底“填”满的……开始。
  
  大雪依旧在下,无声地,彻底地,掩盖着这座雪窖,掩盖着这个秘密,也掩盖着这个……永恒的循环。
  
  而在雪窖的最深处,在那盏幽绿火苗的摇曳中,在那巨大无面影子的注视下,那具皮影,终于彻底静止了。
  
  但他并没有停止“存在”。
  
  他成了这雪窖本身。
  
  成了这寂静本身。
  
  成了这诅咒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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