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马牙子 (第2/2页)
马牙子看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了。
那层嬉皮笑脸的面具摘下来之后,底下是一双极冷、极警觉的眼睛。那不是普通牙子的眼睛,是当过兵的人的眼睛——冷静,警惕,会看风向。裴晏初见过这种眼睛,在边境的逃兵身上,在犯了军法被流放的老卒身上。
“大人,”马牙子的声音低了几度,“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你觉得呢?”
马牙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双臂交叠在胸前。
他的腿抖了一下,不过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矮凳坐久了腿开始发麻。他把腿伸直又缩回来,换了个姿势,然后开口,语气变了。
“我在蓟州当了六年兵。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了。到京城混饭吃,做牙子。牙子这行看着简单,其实不好做——你得认识人多,嘴皮子利索,还得会看人。什么样的姑娘手艺好,什么样的姑娘胆子小,什么样的姑娘家里穷得等米下锅——我都看得出来。贵人要的就是这种。”
裴晏初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注意到马牙子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合香居的方文忠,我认识他五六年了。一开始他只是偶尔找人做点针线活,后来他找我,说有个贵人想要手艺好的绣娘,月钱给得高。我介绍了一个,贵人很满意,方文忠给了我赏钱。后来又介绍了一个,又给了赏钱。就这样一来二去,成了固定的买卖。”
“多少年?”
“五年。”
“多少个?”
马牙子沉默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三下,然后停住了。“几十个吧。”
“几十个是多少个?”
“五六十个?”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脑子里一个一个数过,“每回送的都是手艺好的、家里穷的、胆子小的——胆子小,就不会跑。不会跑,就不会惹麻烦。”
他说完这句话,抬起眼看向裴晏初,眼神里没有歉意,甚至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交代事实的坦荡。
裴晏初在心里把这个人和方文忠做了对比。方文忠是被迫的,有愧疚,不敢看那些姑娘的家人。马牙子不是。他做这行做了五年,送了几十个姑娘去一个明知是火坑的地方,但他从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他的逻辑里,那些姑娘家里穷,他给她们找了个出价高的买家,他只是在做生意。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掮客,他不在乎买家用货品来做什么,他只在乎交易本身。
裴晏初站起来,走到马牙子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弯下腰,把手里最后一份东西放在他面前。那是马牙子的老家蓟州的舆图,舆图上圈出了蓟州的几个地点——军营、县衙、还有王寡妇住的那条巷子。
马牙子低头看了一眼,一瞬间血色全无的惨白。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裴晏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只对他一个人说:“你在蓟州有一个老娘,托一个姓王的妇人照看。每个月你寄银子回去,她帮你伺候老娘。”
马牙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有人威胁过周巧儿的父亲,提到了他在蓟州当兵的儿子。方文忠在审讯时交代过,有人用他儿子威胁他。他们都提到了同一件事——对方能找到他们在老家的家人,知道他们最怕什么。”
裴晏初在矮凳前蹲下来,让自己的目光和马牙子平齐。
“你现在不说,你娘以后还等不等得到你的银子,我就不能保证了。”
马牙子盯着他,那眼神里翻滚着很多东西——恐惧、愤怒、挣扎、以及一种被逼到了死角里的、困兽般的绝望。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灯花噼啪炸响了一声,光影在墙上晃动了一瞬。
然后马牙子开口了。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冷静的、不带感情的汇报,而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粗气的沙哑声音。
“那个地方——在玉带河上。名字叫霓舟。是一艘画舫。我只知道这些。”
“怎么上去?”
“不知道。方文忠只负责送人,我从来没见过船上的人。每次都是方文忠派人来传话,说什么时候要人,要几个,我准备好,送到合香居。别的我一概不知。”他抬起眼,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软弱,“大人,我要是早知道会惹上大理寺,打死我也不接这买卖。我只是贪了点银子,我没想过杀人。”
裴晏初看了他很长时间,然后站起来,把册子合上。审讯结束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马牙子在身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人,我娘——”
裴晏初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秦右在外面等着,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浆。他递了一碗给裴晏初,两个人在廊下站着,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大人,您刚才跟他说他娘的事——是真的还是诈他的?”
裴晏初喝了一口豆浆。“他给蓟州寄银子的记录是真的。有人在蓟州那边暗中监视过失踪女子家属也是真的——周巧儿的父亲说过,灰袍人连他儿子在蓟州哪个营都知道。”
裴晏初把豆浆搁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秦右。去查方文忠。不要打草惊蛇。先把他铺子附近的人走访一遍,弄清楚他平时跟什么人来往,铺子后面那条死胡同到底通往哪里。另外——帮我约谢衍,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