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长兄如父 (第2/2页)
“可惜了。”
沈蘅对着镜子低声说了一句。
“什么可惜?”
春鸢问。
“没什么。”
沈蘅收回目光。
“公主今日宴席想穿什么衣裙?”
春鸢起身走到衣柜前,拉开了那扇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柜门。
然后沈蘅愣住了。
柜子里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层又一层,满满当当地塞满了整个衣柜。
春鸢随手抽出一件苏绣的月白色云锦襦裙,料子薄如蝉翼,在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微光。
又抽出一件蜀锦织金的大红宫装,领口嵌着一圈细密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
再往里看,湖蓝的、鹅黄的、烟紫的、浅碧的……
各式各样的衣裳挤挤挨挨地挂在一起,像是一座被折叠起来的小花园。
“怎么这么多?”
沈蘅嘀咕了一声,转身又去开旁边的箱子。
箱盖掀开,她彻底说不出话了。
那是一整箱的首饰。
白玉的、翡翠的、珊瑚的、点翠的、赤金镶宝的,整整齐齐地码在锦缎衬垫上。
步摇上的金流苏细如发丝,在光下轻轻一晃便荡出一片碎金。
耳坠子有成对的、有单只的,各式花样不下二三十副。镯子更不用说了,羊脂白玉的、碧玺的、缠丝赤金的、镶红蓝宝石的,光是这一个箱子里少说就有十几只。
又打开一个妆奁。
里面是发簪。
长的短的,粗的细的,金的银的玉的,满满当当地插在绒布上。
有一支通体莹白的羊脂玉兰花簪,雕工精细得连花瓣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甚至还有一支赤金累丝的凤钗,凤尾上嵌着米粒大的红宝石,栩栩如生。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闺房里大大小小的箱笼,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恐怕还不止眼前这些。
“春鸢。”
她指了指那一箱箱首饰。
“这些都是我的?”
春鸢眨了眨眼睛,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公主您忘了?每年入秋大将军都会派人从凉州送一批东西回来,有衣裳有首饰有药材,有时候还有北疆那边才有的稀罕玩意儿。您身上穿的用的,大半都是大将军置办的。”
“每年都送?”
沈蘅低头看着那支羊脂玉兰花簪。
“每年都送。”
春鸢点点头,掰着手指头算。
“春天送一回,是怕公主入夏没有新衣裳穿。入秋送一回,是怕公主过冬的衣裳不够厚。过年的时候还要送一回,那是年礼。要是赶上大将军打了胜仗得了赏赐,还会额外再送一回。这些年下来,库房里都快堆不下了。”
沈蘅的指尖轻轻抚过发簪上那朵玉兰花的花瓣。
沈临一个人撑起整个沈家的时候才十四岁。
十四岁的少年,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他已经是沈蘅唯一的依靠了。
他上战场,杀敌人,立军功,一步步成为镇北大将军。
他把所有的俸禄和赏赐都攒下来,给妹妹买最好看的衣裳、最漂亮的首饰。
他常年镇守凉州,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京城,就一趟一趟地派人往家里送东西,生怕妹妹在家里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受了委屈。
果真是长兄如父。
沈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在原世界没有兄弟姐妹,父母离婚后也各自组建了家庭。
她成了最多余的那个,像一叶孤舟,一个人漂泊。
以前倒也没感觉多孤独,反而还乐得自在。
可此刻她看着这满室的衣裳首饰,看着那些从千里之外的凉州风尘仆仆送来的箱笼,忽然就明白被人牵挂的滋味。
他大概不懂什么料子流行、什么颜色时兴,但他一定跟人打听过,京城的贵女们都穿什么,他就给妹妹买什么。
他大概分不清羊脂玉和翡翠的区别,但他一定跟人说过,要给妹妹最好的。
“大将军对公主是极好的。”
春鸢在旁边小声说。
“去年冬天大将军不是受了伤吗?都伤到骨头了,太医说要好好养着。可他还是没忘记给公主送年礼,那件白狐裘就是那时候送来的,说是在边境猎的雪狐,毛色比京城里能买到的都好。”
沈蘅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原著里写过,去年冬天狄戎犯边,沈临率军迎敌,左肩被流矢射穿,差点废了一条胳膊。
那一仗打得极惨烈,沈临的副将都战死了。
可她在原著里看到的只有短短一行字。
“镇北大将军沈临负伤不退,血战三日,终退敌于凉州城外。”
而对沈临来说,那次受伤之后,他大概只是包扎好伤口,然后去挑了一件白狐裘,派人送回京城,附上一封信。
信上写着:天冷了,妹妹记得加衣。
他从不跟安阳公主说自己受了多重的伤。
他只问她够不够暖,好不好看,喜不喜欢。
沈蘅把那支玉兰花簪轻轻插进发间。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白玉的花瓣衬着她苍白的肤色,倒真有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
“好看吗?”
她转头问春鸢。
“好看!”
春鸢用力点头。
“大将军去年送这支簪子来的时候,信上还说这是凉州城里最好的玉雕师傅做的。”
沈蘅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鬓边那朵玉兰花。
她想起了原著里的结局。
沈临被陷害,打了败仗,含冤而死。
可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阴谋诡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