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恨海难填 (第2/2页)
他把她从马上拽下来,她踉跄了一下,被他箍着腰按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干上。
她面前是一张英俊而苍白的脸。
眼角下方那颗殷红如血的泪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某种他压抑了太久太久、此刻终于借着蛊虫的控制力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流露出来的疯狂。
“公主,好久不见啊。”
“你可知道,珣濯在本王回南国的路上设了埋伏,本王差一点死在他手上。”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家常。
可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咯咯作响,她纤细的腕骨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低头看着沈蘅木然空洞的脸,忽然皱了皱眉,松开了些许力道。
“不过说来也怪,这两次接触,让本王觉得,你就像彻底变了个人一样,让本王感觉……非常陌生。”
他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你让人送信给李阕,把南国在大昭边境的暗桩布局全泄露了出去。你可知道那些暗桩是本王花了多少年才安插进去的?你一句话,全毁了。”
“连李阕都没察觉到的布局,你一个久居闺阁的公主是怎么发现的呢?”
沈蘅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翕动着,睫毛轻轻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冲破那层冰壳。
“告诉本王,你到底是谁?”
“你不是沈蘅,不是本王认识的那个沈蘅。”
“你占了她的身子,你到底是谁?”
沈蘅想闭嘴,想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可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发出机械而空洞的音节。
“我叫沈蘅。”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
赵云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抓着沈蘅肩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说清楚。”
“我叫沈蘅,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真正的安阳公主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推进池塘里淹死了。”
蛊虫在她体内疯狂地翻涌,逼迫她吐露最深的秘密。
她拼命想闭嘴,可那些话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她嘴里涌出来,怎么堵都堵不住。
她把自己怎么在宿舍里看小说、怎么被气到心梗、怎么穿进这本书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说了出来。
她说了系统的存在,说了攻略任务,说了原主沈蘅已经死了,死在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推她入水的那一天。
“你胡说!”
赵云绪猛地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样。
他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角那颗红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而沙哑的笑。
“你在骗我。她没死。我把她从池塘里救起来了,我亲手探过她的鼻息,她有气,她没死。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他那张脸离她只有几寸的距离,眼角的泪痣在月光下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
沈蘅被他晃得头发散乱,木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机械而空洞。
“她死了。你把她推下水的那个晚上,她就淹死了。只是你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还残留着最后一丝应激反应,你把那当成了呼吸。其实她已经死了。这具身体里住着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孤魂野鬼。”
赵云绪的手从她肩上滑落。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棵松树干,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你在骗我。你是她,你明明就是她!你在破庙里蹲下来对我笑的时候——”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在破庙里对他笑的那个人,从来就不是他面前的这个沈蘅。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在池塘里拼命挣扎时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他把她捞上来之后她躺在池边咳出第一口水时苍白的脸。
他想起自己站在将军府的阴影里,看着春鸢哭喊着说公主快不行了。
他想起自己翻墙逃走的时候,以为她会活下来。
他以为她只是呛了几口水,他以为她不过是受了惊吓,他以为她睡几天就会好。
可她死了。
她死在了那个池塘边,死在了他松开手的那一刻,死在那个她曾经送他桂花糕、替他望过风、在雨夜里为他撑过伞的夜晚。
他把她推下水,她在冰冷的池水里挣扎,他看着她在水里扑腾、动作越来越微弱、沉下去、再浮上来、再沉下去——
他跳下去把她捞起来。
他以为他救了她。
原来他只是捞起了一具还有余温的尸体。
他亲手杀了她。
赵云绪跪倒在地。
他仰着头看着沈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阴鸷和偏执,只剩下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