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赵云绪·错恨平生(下) (第2/2页)
可他自己也知道,每一次都还会有下一次。
她又被救走了。
赵无昶亲自来了大昭,当着他属下的面给了他一耳光。
“你再任性下去迟早要把自己玩死在大昭,现在必须跟我回南国!”
他捂着被打出血的嘴角,回头看了一眼北疆的方向。
她去了那里,做了北疆的国师夫人。
后来他追去了北疆。
他看见她在雪原上骑马射箭,一身暖橙色的衣袍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像一小团跳动的火焰。
她控弦的姿势利落而漂亮,连射三箭全中靶心,围观的北疆百姓和武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个北疆少女跑上来拉着她的手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她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那少女的肩膀,又回头朝身后的珣濯招了招手,让他把马牵过来。
她看起来很开心,很健康,浑身上下透着一种被爱意包围着幸福。
她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破庙里的沈蘅安静而内敛,连笑都是轻轻的,温柔的,像一汪秋水。
可眼前这个女子张扬而明媚,骑马射箭英姿飒爽。
她到底是不是沈蘅?
赵云绪在心中产生了一丝怀疑。
后来北疆牧格部的首领伽罗凌找到了他,向他求取一个能让人吐露真话的蛊虫。
赵云绪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得知了珣濯的身世,那个北疆百姓敬若神明的国师,竟然是萨川部的遗孤。
于是他联合了牧格部的首领伽罗凌,把珣濯的身世捅了出去,煽动十七部联合起来绞杀珣濯。
他想得很简单。
珣濯死了,北疆就乱了,南国可以趁虚而入;而沈蘅没了国师这个庇护,他可以顺理成章地带走她。
可珣濯太聪明,那些精心布下的陷阱全都被他一一化解了。
伽罗凌死了,联军溃败,而他最想知道的答案依旧悬在半空中。
他给她下了蛊。
是毒性最弱的那一种,不会伤到她的根本,只是能控制她短暂地听从指令。
他把她带到城外的松林里,让她站在那株老松树下,把她心里藏着的一切都逼问了出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让他彻底崩溃的答案。
她果然不是沈蘅,不是那个在破庙里给他递粥的姑娘。
那个姑娘早在他把她推下池塘的那天晚上就淹死了。
他亲手杀了他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他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他想,这世上大概真的有报应这回事。
他欠她的太多了。
他做的所有事,都是他自己选的,他不后悔。
唯独她,他是真的后悔了。
赵无昶终于彻底忍无可忍了。
他带了大队人马赶到北疆,要亲自把这个不省心的表弟抓回南国。
几十支弩箭同时朝他们射过来,密密麻麻,封死了所有退路。
赵云绪没有躲,他张开双臂挡在了沈蘅面前。
箭雨穿透了他的后背,他看见她脸上的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她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里只有血沫涌出来。
他欠她的太多了,只能下辈子还她了。
只是赵云绪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赵无昶布的局。
赵无昶是宗室旁支的子弟,论血统、论资历,他这辈子都没有资格染指南国的皇位。
他需要一个傀儡,也需要铲除所有挡路的人。
头号威胁就是最有能力的大皇子赵云渊。
只要先把哥哥除掉,再扶持弟弟上位做自己的傀儡,他就能有办法握住整个南国。
那场边境冲突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
赵云渊的军队被故意引到边境,那里早就设好了埋伏。
赵云渊果然全军覆没,他被砍伤之后从马上摔下来,躺在血泊里等着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天沈临恰好路过那片山坡,他是去南境参加李阕父亲的寿辰,本不该走那条路,只是嫌官道人多绕了一段小路。
他在溪边发现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呼吸微弱,眼看是活不成了。
沈临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鼻息,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人喉咙里全是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沈临的手,指了指南方。
那是南国的方向。
他说了几句话,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但最后几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送我回家,求求你。”
说完他断了气。
沈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低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却依旧能看出几分英气的脸。
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本不该卷入这场风波。
但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父母惨死战场,也是旁人帮忙收的尸。
他把赵云渊的尸身扛上了马背。
他策马穿过边境线,在靠近南国界碑的地方把人轻轻放在了树下,让他靠着树干坐好,摆正了他的盔甲。
然后他就走了。
赵无昶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向朝堂交代,也需要一个仇恨的种子埋在年幼的赵云绪心里。
他顺着边境那滩血迹和马蹄印推演出了沈临走过的路线。
大昭的镇北将军单枪匹马杀死南国大皇子,丢尸荒野。
这个故事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人会怀疑。
至于那些和赵云渊同行的南国斥候,当然也全被灭了口。
后来赵无昶登上皇位,坐在那把浸透了鲜血的龙椅上,志得意满。
他想他花了那么多年的时间布局,杀了那么多人,终于把这一切都握在了手里。
只是他最终还是被李阕杀了。
赵云渊的冤屈,赵云绪的不甘,沈临被当成杀兄仇人恨了这么多年,全都随着赵无昶的死化作了史书上不会有人再翻开的尘埃。
没有人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