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萨川挽歌(下) (第2/2页)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侧殿走去。
阿依朵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童枂回到寝宫,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阿邙的房间,把睡熟了的儿子轻轻抱起来裹进怀里。
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几块阿邙爱吃的牛乳糕。
她搬到了别院,再也没有回过王庭。
阿依朵本可以杀了她们。
她接到的命令是把萨川王的血脉全部铲除,让北疆彻底陷入混乱。
她站在别院的门外,隔着那扇虚掩的木门,看见童枂正抱着儿子在院子里看梅花。
阿邙踮着脚尖去够枝头最低的那朵红梅,够不到,便仰头朝母亲伸出小手。
童枂弯下腰把他抱起来,阿邙终于够到了那朵花,咯咯地笑着把花瓣举到母亲面前。
童枂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小小的掌心里,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阿依朵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幕,手按在腰间的蛊虫袋上。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下手。
因为她也是母亲。
她的小儿子在南国等着她回去。
她的阿绪和这个仰头够梅花的男孩差不多大。
她没有办法杀死另一个母亲。
后来,萨川部覆灭了。
十七部联军攻入王庭的那天,古千剎在最后一丝清醒中挣脱了蛊虫的控制。
那些天他被困在自己的躯壳里,像一个被关在地牢最深处的囚犯,能看见能听见能感受到一切,却动不了一根手指。
他看见自己下令抓捕百姓,看见童枂被推倒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看见她抱着阿邙独自走向别院,一步都没有回头。
他每天都在嘶吼,都在拼命夺回自己的身体,可那蛊虫太强了,阿依朵的母蛊在他体内盘踞了太久,他不吃不喝不睡,用尽了所有力气挣扎。
在十七部联军攻入王庭的那一刻,阿依朵因连日的控制筋疲力尽,再也压不住他。
那一刻,古千剎终于夺回了自己的手。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拔出腰间的弯刀,亲手斩杀了那个操控了他数月之久的女人。
第二件事,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把刀尖对准了自己。
母蛊和子蛊同生共死,母蛊寄生在阿依朵体内。
阿依朵死了,母蛊便死了。
母蛊一死,他体内的子蛊会反噬宿主,他会彻底变成一个疯子,与其这样,不如自己来。
联军冲进王庭时看见他倒在地上,倒在血泊中,倒在他自己的王座前面。
他望着穹顶上那些雕了十几年的壁画。
上面画着萨川部的历史,画着他祖父和父亲的功绩。
在壁画的最右边,有一个穿白衣的女子牵着一个小孩,那是他让工匠加上去的。
他望着那幅壁画,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妻子抱着儿子站在梅花树下等他的样子。
而他们的儿子古羽邙,后来被野湍将军喂下忘川送上了雪神山。
忘川让他忘记了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跪在风雪里三天三夜只为娶母亲回家,不知道母亲在别院的窗台上摆了一整排红梅,每年冬天都开得如火如霞。
他不知道父亲在夺回身体的那一刻,脑海里想的全是他们母子。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雪神山上长大,做了一个清冷寡言的人,把所有的爱和恨都锁在心底最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的样子,和父亲一模一样。
很多年后,珣濯带着沈蘅站在那片红梅林里。
他对着那座没有立碑的坟包轻声道。
“母后,阿邙来看你了。”
“我带来了一个人,她叫沈蘅,是阿邙的心上人。”
“我要永远爱她,护她,敬她。”
红梅林的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拂过满树繁花,千万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赤红的衣袍上,落在沈蘅的发间,落在坟前那碟牛乳糕上。
那一年,北疆的红梅开得格外盛。
后来人们都说,那是因为王和王后终于等到了他们的孩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