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狐与犬 (第2/2页)
他看着那女人,她笑得跟朵花似的,眼睛里的意思也很明显——就是要刁难你,就是要恶心你,你能拿我怎样?
能怎样?
不能怎样。
所以方絮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料到胡为霜会起幺蛾子,所以直截了当地掏出一锭银子拍在了柜台上。
十两,不算少,靖安司的方捕头或许对此囊中羞涩,但安国公府的方将军付得起。
真给?
胡为霜愣了一下。
她本来是想着适当发难,最好能忽悠得这行人知难而退,就算对方不退硬要查,也得趁此机会磨一磨他们的锐气。
谁知道这人居然二话不说就掏钱,干脆利落,仿佛对他而言十两银子跟十文钱没什么区别。
果然有钱!地主家的傻儿子!呸!狗大户!
胡为霜在心里骂了一句,假笑着把银子收了。怎么也不能跟钱过不去不是?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让,故作谄媚地:
“官爷您请。”
一行人就这么冲进来,倒没有搜刮,只是把店翻了个底朝天。
桌子掀了,酒坛搬了,后院柴堆也拆了。
什么都没找到。
废话,灯下黑。尸体被她塞在了暗格,而暗格外头又有她本人挡着,为了尽量避免嫌疑,胡为霜还特意侧身让了点儿身位给这群人看。
至于再进一步搜?不好意思,那没有。
就这样,半个时辰后,男人又站回胡为霜面前。
她瞅了一眼,同时暗暗啧了声。
这人翻箱倒柜一连折腾了半个时辰,居然一滴汗都没出,呼吸平稳,面色如常,跟刚进门时一模一样。
体力还挺好。
倒不像他手底下那几个,都快趴在地上喘了。
可也是这样的人,动起手来才真的难缠,好在还有斡旋的余地,不是非打不可。
“没有。”
方絮这样说着,对手下也什么都没发现的回报内容毫不意外。
胡为霜笑:“我就说嘛,哪儿来的逃犯,净扯淡,还难为你们跑这一趟。”
男人看着她,目光不咸不淡,也不知疑心打消了没有,却忽然提起了另一个事。
“老板娘的这双手,看起来倒不像是卖酒的。”
胡为霜于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腹有老茧。那是她拿了十几年的剑磨出来的,后来又改拿刀,就磨得更厚了。
这双手确实不像是卖酒的,卖酒的手应该是软的、白的、被酒水泡得嫩嫩的。
而她这双手……
胡为霜抬起头,却是笑得没心没肺:“是劈柴劈的,也是前些年干活多,日子不好过。”
“怎么,官爷要试试?”
这话说得挑衅,偏她眼神又坦荡得很。
方絮没有戳穿,自然,也没指望此时能够从这个滚刀肉一般的女人嘴里逼出什么实话。
如果是劈柴,那么茧该在手掌根部,靠近虎口的位置。
而眼前人的老茧却长在指腹,在虎口——方絮凭这一点特征观察过许多人,自己,同僚,对手,死人……也正因如此,他便能够断定,这双手握过刀剑。
不清楚什么来路,但水浑得很,混进几条大鱼小鱼都很正常。
于是沉吟片刻,他报上名字。
“靖安司,方絮。请问老板娘贵姓?”
“胡。”胡为霜靠在柜台上,“来这儿的都喊一声三娘。”
胡、三、娘。
方絮点点头,算是记住了,转身带这群弟兄往外走。
快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却看得胡为霜心头一凛。
此人,不好糊弄。
得出这么个结论,胡为霜送大佛似地送走了方絮,找根木棍抵桌子,卡上了店门。
雨声淅淅沥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再远些,是山涧的水声。
脚步声远了。
胡为霜这才转身,拎起柜台上一只酒坛,往后院走去。
梨花树下的土还是前些天她在青城山脚下用铁锹一铲子一铲子挪回来的。
这时雨不大,打在梨树叶子上,只沙沙地响。
胡为霜踩着泥水走到这棵树下,把酒坛子搁在另一边,然后又往回走了一趟,拿上工具,再把暗格打开。
小道士的尸体就在里面蜷缩着。
暗格太小,塞个人进去伸展不开,他保持着那个姿势,脸埋在膝间,就像是睡着了。
当年的那颗糖,她要是吃了就好了……
吃了就没了,没了就不会留着,不会留着就不会丢,不会丢就不会……
胡为霜收回了感叹,并不知道“不会”的下文。
她于是伸出手,把对方从暗格里拖出来。
尸首比之前轻了些,可能是血流干了的缘故,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连夜雨已把土地浇得松软。
她把人拖到看好的位置,然后开始挖坑。
一锹,两锹,三锹……
胡为霜动作很快,待坑挖好,便把尸体放进去扶正,让道士可以仰面躺着。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又顺着脸颊往下流,他在哭。
接着土又一锹一锹落下去,直到盖住那张脸,也盖住那颗痣,盖住十六年前的日光和那颗没吃的糖。
胡为霜填得很仔细,把土拍实,又铺了些落叶在上面,让它看起来和旁边没什么两样——她没有立碑,却将一边整坛的酒倒尽在这座简易的坟头上。
就姑且算是他的坟头吧,虽然平得厉害。
“小道士,这酒烈,下去暖暖身子。”
胡为霜在祭奠这方面很有经验。
义父走后的那几年,她每年都要找地方烧纸上香,后来有了这间铺子,有了密室里的牌位,才算安稳下来。
“到那边底下,若还有剩,记得给你师父也倒一碗。”
酒液渗进湿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要说些什么?
胡为霜只是干站了一会儿,接着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