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少年游 (第2/2页)
“水凉,小心别跌进去。”
胡为霜说这话时人已经走过去了,青驴跟在身后,蹄子踏在桥板上,笃笃地响。
农妇还心有余悸地愣在原地,半晌回过神,嘴唇动了动,犹豫几番,最后用一种堪比蚊子嗡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被感谢的人正好到桥的另一端,青衫被风吹起一角,胡为霜没有回头,至于后来者,似是看出了农妇的忐忑和警惕,饶是众人中最为热情爽朗的路昭也没有选择在此刻搭话。
捡衣裳事件只是个插曲,四人继续催马赶路,憋了一小段的路昭又忍不住问起胡为霜的身法,期间的叽叽喳喳、摇头失笑都暂且不提。
傍晚,他们投宿在一处村集。
村集不大,只有一间半旧的车马店。两排矮房围出一个院子,院中一棵枣树,五月初,还远不到挂果的时候,只是开着簇簇米粒大小的黄绿色花朵。
晚饭是粗面饼和野菜汤,油星子没有几滴,胡为霜吃得很快,粗茶淡饭或者精食细脍她都不挑。
树下恰好有张矮凳,她便坐在庭中,此时群云蔽月,重如山影。垂首朦胧香透,风来不觉。
从屋里端水而出的路昭见状便放下碗,也在她一边蹲下来。
胡为霜自然为之惊动,偏头询问:“你蹲着不累?”
“还行,”
路昭把下巴搁在膝盖上,
“我以前在府里时也喜欢这样,我爹的书房有扇窗就对着院子,我娘叫父子之间相处,常常是我蹲在外头树下,搁他在里头批文书,谁也不说话……那棵树也是枣树,就是忒能结果子了,每年都能打下来好几筐。”
讲到最后,路昭难免有些无奈,因为他是真的不大爱吃这些,不过他没说出口的是,其实更小的时候,不止枣子,他也曾蹲过别的东西。
七岁那年他迷上了话本子里那些仗剑走天涯的大侠,缠着家里给他铸了一把小木剑,整日在府里比划,侯爷夫人怕他伤着自己,只能让两个嬷嬷寸步不离地跟着,于是他每天就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练剑”,对着树干前后戳了三百多下,把树皮都戳秃了一小片。
“世子,您在干什么呀?”
小丫鬟在廊下问。
“练剑!等我练成了,就能像话本子里那样去闯荡江湖!”
“江湖是什么?”
路昭握着木剑想了想:“就是……就是有山有水有坏人有好人,我一个人走过去,把坏人都打跑,然后大家都叫我大侠。”
他当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后来木剑换了真剑,真剑换了好几把,侯府里的枣树也换了一棵——老的那棵被他戳死了,侯爷叹气着种了新的一棵,新枣树如今也长成了,依旧在每年秋天结果。
他爹的书房窗户还对着院子,他蹲在树底下的姿势还和七岁时一样,只是手里不再握着那把木剑了。
……
山风裹着雨后的湿冷钻进后领,路昭打了个寒噤,这才发觉自己蹲了有一阵子,膝盖微麻。他搓了搓胳膊,忽然想到沈药之——那人淋了一路的雨,又在马上颠了半日,脸色白得不像话,怕是早就冷透了。
路昭蹭地站起来:“对了,我去看看沈兄那边有没有热水!”
他走了两步又有些不舍地回头:“三娘,今晚天凉,别坐太久。”
方絮从侧门出来正好赶上这么个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