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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纹城见闻

横纹城见闻 (第2/2页)

陈刚眉头一皱,拳头攥了攥,被林羽伸手按住。他转身打量青年,回嘴道:“灰卡这有强弱之分,我们就是这儿最强的0392号拓荒团,不知阁下来灰区有何见教。”他敏锐地察觉到虽然都是灰色,但一路过来,人们对看起来有实的人还有几分忌惮,这里的法则还算公平。
  
  青年哈哈大笑:“牙尖齿利,希望你小子的运气和口气一样好。至于我嘛,自然是你们尊贵的雇主。”说着他招呼随从在旁边贴告示。
  
  青年走后,人群重新聚集起来,“就这四种?”苏婉踮脚看钢牌,“都是灰卡能接的?”
  
  “灰卡战斗类,最近发布的就这四条,”一个蹲在墙角磨刀的老者头也不抬,“史莱姆不常接,远郊近来闹得凶;月光草利厚,可难采,还被人盯得紧;送信看着轻省,可不知道会不会陷入麻烦事;护送商人嘛,八十听着多,路上遇见劫匪可不好玩。你们是外来者吧,我们本地人可不愿接这些玩命的任务,活下去才是根本。”
  
  林羽多看了那老者一眼。他指节粗粝,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灰,显是在此地磨了不知多少年的刀,也接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卡任务,却始终没能改变那道卡牌的颜色。灰卡对他而言不仅是“起步”,也是“归宿”。老者抬头,似乎察觉到了林羽的目光,浑浊的眼里没什么情绪,只道:“后生,别学我。”林羽微微颔首,谢过老者,年轻时的一无所有没那么可怕,至少他们还有希冀,命运像是捉摸不透的赌徒,钝刀子杀人——更为凶险,前路茫茫,至少成功后他不会想再回到眼前这段峥嵘岁月。
  
  林羽把牌上的内容读给众人听:“讨伐史莱姆五十,收集完整月光草八十,给人送信三十,护送商人八十。咱们七张嘴,一日吃喝少说也得几银。光靠送信、打史莱姆,得跑很多趟。”
  
  “月光草八十,”赵曦指着那行,“可那玩意儿暗影之手喜欢,咱们去采,怕是撞他们枪口。”
  
  “打史莱姆稳妥,”陈刚拍板似的,“先接这个,练练手,也探探魔物的水。”
  
  正说着,方才那安置所的官员竟也踱了进来,像是闲逛,又像是巡逻。他瞥见林羽盯着牌,难得露了点“好心”:“劝你们一句,新人,别贪。城郊那窝史莱姆我看到过,不大,三五只的活儿,够你们喘口气。等攒点经验声望,再图大的。”
  
  “经验、声望,”林羽问,“这两样,是具体的卡牌数值?”他正为此地落后,没有计算机发挥专长而不满,听到这个来了兴趣。
  
  官员笑了,这次倒有几分真心:“经验是你们自己的长进,声望是这城里人肯不肯正眼看你。至于卡牌……”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普通任务只给经验和金币,不能升卡。想往上挪,得在生死里磨。那不是接几张任务单就能跨过的坎——是用命博的。”
  
  林羽把这话嚼了嚼,没反驳。这世界灰卡想翻身,难;但是如果成功了,是不是自己也会如鱼得水,前途无量,毕竟自己的人缘莫名其妙地好,总有人愿意透露额外信息,也许这座疲惫的城镇里的定居者,已经许久没有看到清亮的眼神,在原本的世界是否如此呢?。
  
  “我也想先接史莱姆,”他看向众人,“熟悉地图,攒第一笔钱。”众人没有异议。
  
  官员点点头,熟练地帮他们抽出一卷灰皮任务书递来:“讨伐城郊史莱姆,限三日内交差,酬银五十。接了,在那里按手印。”
  
  林羽指尖按在契约上,其他人也一起搭上,七个人,系上了这座城的绳。
  
  出了大厅,他们在廊下找了处僻静石阶,林羽摊开那卷灰皮任务书,“说实在的,史莱姆五十,可那是理想情况,真打起来,也未必不伤,需要用药。”他抬眼,“二百一的债,平均每天刨去吃住要净进七银,紧巴巴能凑,但绝无富余。”
  
  “那咋办?”陈刚挠头,“也不能去抢白卡的任务。”
  
  “不慌,我们有的放矢,先借城郊这趟,摸暗影之手的位置,他们是网,总有露在外头的线。”他看了赵曦和李萍,“往后接单,麻烦二位先帮我把风险拆开;王磊先生会看符文文书;苏婉擅长探消息;我和陈刚、志伟配合战斗,我们人才多,能发挥超过单人的效率。”
  
  “还有,”林羽声音沉了些,“无论接什么,先别碰月光草。等咱们稍微强点,再说。”
  
  众人应下。这是七个人共同的棋局。
  
  日暮西斜,众人决定先去街市看看,一则熟悉环境,二则或许能从市井里发现些暗影之手的蛛丝马迹。
  
  街市是这座城最鲜活的切面。灯火依次亮起,摊贩的吆喝、酒客的哄笑、铁匠铺的叮当混作一团。可这热闹也是分层的:符文铺前,进出的是腕泛白光的城民;而灰卡只在外围支个小摊,卖些力气活——搬货、守夜、跑腿,挣几十个铜板。灰卡摊贩蹲在墙根,无人问津;不远处,一名白卡商人一挥手,便有仆从捧着银币上前。
  
  “同是灰卡,”赵曦轻声道,“他们比我们还惨。”
  
  话音未落,街那头一阵骚动。一名灰卡青年不知怎的撞了位白卡商人的货摊,一个瓷器哗啦碎了一地。商人脸一沉,不等人分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青年被抽得踉跄倒地,嘴角溢血,却不敢还手,连连求饶。巡逻守卫晃过来,非但没责罚商人,反把青年拽起来训斥:“灰卡的,撞坏了朱记门的东西?赔钱。”青年拿出不多的积蓄,捂着脸,灰溜溜钻进人群。
  
  苏婉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这、这也太……”她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像是怕声音大了招来同样的耳光。
  
  林羽把这一幕记在心里,灰卡犯错不能还手,守卫替白卡做主。这就是“等级森严”。
  
  “走吧,”他低声,“只要我们不那么冒失,还算安全。”
  
  他们又往街市深处走了几步。一名灰卡老者仍蹲在不起眼的角落,面前的草药蔫得彻底。林羽驻足,蹲下问句:“老人家,这草,卖多少?”
  
  老者抬头,眼里有戒备,也有一丝意外:“我的草,白卡不瞧,灰卡买不起。一把,两银。”
  
  林羽瞥了眼旁边服装店门口挂着的价牌——一件寻常布衣,竟标价三十银。越穷,活路越窄。
  
  “这价格,”他低声对赵曦说,“是筛子。把没本事的,一点点筛出去,要么认命做苦役,要么从城里消失,这里的制度,高效而残酷。”
  
  赵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见街角一名灰卡女子被符文铺的伙计赶出来,怀里抱着想当掉的旧物,被一句“我们不收”堵了回去,眼眶红红地走了。
  
  李萍在旁把那些价牌一一记在小本上,低声嘀咕:“一把草药两银,一件布衣三十银,咱们抓一趟史莱姆五十——这账怎么算,都是灰卡的人给白卡的人当血包。”王磊转过头说;“价格也代表了需要,在这里敢冒险的人,明显能得到更多的回报,这里并不太平。”
  
  苏婉却已活络起来。她不怕生,趁方才那一幕散了,三两句话便与一名卖馄饨的摊主搭上了话,一边帮着递碗,一边笑盈盈地问:“叔,咱们刚来,听口音您也是外头来的吧?这城里,都这么……”
  
  “嘘,”摊主左右一瞅,压低声,“姑娘,嘴严些。这城里,最好别多问。前阵子几个灰卡的多嘴,打听月光草的蹊跷,第二天就没影了——有人说,是被'那边'的人带走了。”
  
  “那边?”苏婉眼睛一亮,又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哪边呀?”
  
  摊主用勺子点了点西北方向,没敢明说,只道:“驯兽师公会,懂?那帮人,手伸得长。你这小姑娘,怕事就别沾。”他说着,瞥见一队巡逻的守卫从街那头过来,脸色一变,立刻低头忙活,连话都不敢再接。
  
  苏婉讪讪退开,回到林羽身边,声音里带着余悸:“那摊主说……驯兽师公会手伸得长,外头人多嘴的,会‘没影’。林羽,你说,咱们是不是别太张扬?”
  
  林羽看了苏婉一眼——这姑娘方才还笑盈盈地套话,一听“没影”,立刻怂得比谁都快。他没多说,只道:“嗯,你打听得有用。往后,我们听到风声就收,别追问,省得被暗影之手盯上。”
  
  苏婉连忙点头,像是得了赦免。
  
  林羽又转向王磊:“符文铺的情况如何?”
  
  王磊推了推眼镜,神色凝重:“看了一圈。城墙的符文、任务厅的符文、连钱币上的戳记,都透着同一路数。我疑心,这城里上上下下,都嵌在某个势力及其附庸的网里,我们现在看到的或许只是网上的一根绳。”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在符文铺外偷偷拓下的一个徽记:一只向下攫取的手,掌心嵌着一只睁开的眼睛。“你们看,”他指尖点着那图案,“这是我在驯兽师公会分会门外一个墙角拓的。这图案,和仓库墙上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林羽瞳孔一缩。暗影之手的徽记竟能堂而皇之地刻在城内的墙上。也就是说,他们拼出的那个跨世界组织,其触手就盘踞在眼前这座城的肌理里。
  
  “所以,”赵曦轻声接上,“暗影之手不是藏在暗处的影子,它是这城里'正常'的一部分。守卫、安置局、任务厅、驯兽师公会……层层叠叠,可以都有它的耳。”
  
  “不过我们还没有被特殊对待,”林羽目光沉静,“驯兽师公会明目张胆,反而说明他们不怕被看见——也正因不怕,才会在明处留破绽。王磊,往后凡是发现和'攫取之手'同源的,都记下来。那便是那只手的纹路。”
  
  王磊郑重点头,把那张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这位沉静的学者,第一次在“读书“之外,找到了更紧迫的用处——便是读懂他们自己的处境。
  
  林羽喃喃,“那我们几只误入网眼的飞虫,得先学会在丝线上走路。”
  
  找住宿的过程,本身就是新的一课。
  
  他们沿街问过三家。第一家见了灰印,直接摆手:“今日客满。”第二家倒是应了,开口却要十银一间,见他们面露难色,店家嗤笑:“灰卡的,还嫌贵?这地界,白卡住这儿都不算委屈。”第三家最偏,门脸破旧,老板是个独眼老妪,瞥了眼他们的灰印,懒懒道:“通铺大炕,一晚两银,爱住不住。”
  
  两银。林羽在心里掂了掂——一只史莱姆的报酬,够七人住五晚。这可太划算了,可若算上吃喝,手头还是有点紧。
  
  “我们住,”林羽点头,“先安顿好,明日才有力气挣钱。”
  
  老妪引他们到后院通铺,炕是土炕,被褥一些发潮,却好歹能挡风。陈刚把行李一撂,豪迈坐下:“比我们工地板房强。”张志伟跟着笑。苏婉捏着被角,眉头微皱,却没抱怨——她知道,眼下这已是住得起的极限了。
  
  李萍把剩下的金币仔细记在随身的小本上,末了叹了口气:“今日进账:任务书一张,欠账:二百一十银。净,负一百七十八。”
  
  陈刚哈哈一笑:“负就负,又不是没负过。当年我助学贷款的绝对数,比这吓人。”
  
  “那是地球,”赵曦提醒,“这儿可没助学贷款让你慢慢还。”
  
  苏婉裹着被子,小声道:“林羽,你说……咱们真还得清吗?三十天……”
  
  “还不清,就还一部分,好歹服役的时间短点”林羽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灯火,“债最怕的不是多,而是认了命,不敢动。咱们不动,就真成了网里的虫。”
  
  赵曦在黑暗里轻轻“嗯”了一声。她信他。因为他说“咱们七个人,一个都不少”时,眼里的认真。
  
  王磊在另一头借着外面的灯火翻看着白日里拓下的符文草图,低声自语:“墙纹、钱币、任务卷。这座城的城主会不会也是他们的人。“李萍听了,把本子翻过一页,默默记下一笔“符文起源,疑与暗影之手有关”。
  
  林羽靠在炕头,见气氛有些沉闷,说道:“本来扑克牌中A是最低阶,法国大革命后,人民当家作主,便把A放在了国王的上面,这里的文明程度介于蒸汽时代和电气时代之间,或可以通过符文实现信息记录。”王磊接过话头;“的确稀奇,如果能回去,我一定把这里的风土人情写成书。“此话一出,他生怕扫了大家的兴,又像是在安稳自己“这里也挺好,能做点研究。”
  
  借着漏进的月光,苏婉瞥见腕间的灰印,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翻来覆去,许是想着“走不了”那句话,久久不能安睡。炕那头,陈刚已经打起了轻鼾,胳膊上的伤口在月光下结了薄痂——白日仓库那一刀,刚刚才用草药勉强处理好,他自始至终没吭声。张志伟蜷在角落,怀里还搂着那匣银币,像是怕人偷了去。李萍还在就着烛火一笔一笔补着账本,眉间的疲惫,却也掩不住那股执拗与细致。王磊仍在灯火下琢磨符文草图,时不时推推眼镜,在边缘写个小注,兴致勃勃。
  
  赵曦没睡。她侧过身,轻声道:“林羽。”
  
  “嗯。”
  
  “你说,那时……你左手变黑的那一下,到底是啥?”
  
  林羽沉默片刻。这事他自己都没细想。“那股力量,”他如实道,“像是从那片黑里借来的,能把东西抹掉,我感觉类似于正反物质湮灭反应。”
  
  “借来的,”赵曦重复,“那它还会来吗?”
  
  “不知道。”林羽望向窗外的夜,“但万一再来,我希望是用在该用的地方,比如救大家。”
  
  赵曦没再说话,可林羽听见她轻轻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黑暗里,他第一次觉得,几人之间,有什么联系,比契约、比债务,更紧密。
  
  “睡吧,”他低声对众人说,“明天见。”
  
  烛火熄了。窗外,这座分化的石头城仍在喧闹,而通铺上的七道呼吸,渐渐融入异界第二夜的梦里。林羽闭着眼,忽然又想起城外那道横贯天际的暗色裂隙。刚刚从客栈的天井望出去,那裂痕在夜空里泛着极淡的、不属于星辰的光,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伤口。他左臂里那片黑,又是不是从那伤口里漏下来的?
  
  这个终极问题的答案还很遥远,如星空般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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