偿债之路 (第2/2页)
百银。林羽在心里一算:加上这五十,离二百的债还差五十。若取了狼王之牙,债便能平一大半。可风险——一整群狼,七人去九死一生。他脑中那张无形的方程又转起来,解出来,胜算不足三成。他需要更多的支点,撑起更高的胜算。
“或许可以试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得先摸清楚情况。”
官员嗤笑,唾沫星子差点溅到林羽脸上:“摸清楚?你们当是逛集市?”可他到底把那张悬赏的灰皮卷丢给了林羽,皮卷边角磨得发白,显是被人翻看了无数遍,“随你们。死了可别赖城里的规矩。”
离了安置所,林羽把悬赏卷摊在客栈炕头,就着油读给众人听:“银狼王,百银,加经验。方才史莱姆一仗,凶险远超想象,我们又一次摸清了配合”他看向苏婉,苏婉缩了缩脖子,“没事,你往后退,别硬上。”
苏婉连连点头,像是巴不得离远些。林羽没怪她——只要不误事,史书上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不该逞强的时候,苏婉胆怯,反倒未必是坏事。
“可狼群不是史莱姆,”赵曦指尖在炕桌上点了点,“史莱姆是被牵的死物,狼是活的,会包抄、会通气。银狼王能召狼群,说明它比寻常野兽通灵。这一仗,靠配合不够。”
“还可以借地形,”林羽指了指悬赏卷上画的林子轮廓,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老长,“那洞口若真在林深处,必有两翼的林木做掩。我们引狼出洞,用林子当屏障,别让它们合围。”他在油灯下用炭笔勾了个简易的“战场模型”:洞口为点,两翼林木为线,七人分三组,诱、堵、收。他把炭笔放下时,桌上已是一张歪歪扭扭却清楚的阵图,“陈哥引它出洞,我埋伏侧翼,等它离了洞口那块地利,再动手。”
陈刚咧嘴,铁条在炕头一杵:“成,老子正面扛那狼王!”张志伟把怀里的石头掂了掂:“我砸它脑袋。”李萍已把“狼王之牙,悬赏百银”记进账本,末了补一句“若再医药费超支,从陈刚那份里扣”——陈刚笑骂一声,却没真恼,那股浑不畏死的劲头,倒让林羽心定了几分。有陈刚在前面顶着,他便敢把后背交给这汉子。
翌日,他们往东郊林子去。
那片林子比洼地更幽。树都老,皮上覆着厚苔,枝丫交缠,把天光滤成一片幽绿的暗。林叶深处有细碎的响动,不是鸟,是某种蹄爪踩断枯枝的声音,规律得叫人发毛——一走,一停,再一走,像有什么活物在林子里踱步,却不露面。越往里走,雾越淡,空气却越冷,吸进肺里都是凉的。苏婉把领口拢了拢,嘴唇发了白。连陈刚都难得收了豪气,只把铁条攥得死紧。
“到了,”王磊忽然停步,指着前方一处隆起的石坡,石坡上爬满了暗绿的藤,“那洞口。”
石坡下,黑幽幽的洞口像一张半张的嘴。洞前空地上,几具风化了的兽骨散着,有的大如磨盘,有的小若臂骨,显然先前有不少活物进去便没出来。更瘆人的是声响——洞里传来低沉的鼾,不是兽类的呼噜,而是一种带着威压的、胸腔共振般的闷响,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像有什么巨物在洞底。林羽伏下身,把耳朵贴地,那鼾声便顺着地面传上来,震得他耳膜发麻。
“银狼王,”林羽压低声,喉头发紧,“在里头。”
他正要布阵,洞里那闷响却停了。紧接着,一声长嗥破空而起——不是一只,是许多只同时应和。林叶哗然震颤,远处的嗥声一层层传开,像整片林子都活了。陈刚脸色一变,铁条横在胸前:“它召群了!”
林羽当机立断:“按计划!陈刚引它出洞,赵曦看情况,我和志伟堵侧翼,王磊李萍苏婉退到树后!快!”
话音未落,洞口已窜出第一道银影。那狼比寻常狼大出一倍,毛色如月华凝成的银,在幽绿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眼却是血红的,不像活物的眼,倒像两盏燃着的灯。它落地无声,前爪一按,便扑向最前的陈刚。陈刚铁条横架,“铛”地架住狼吻,却被那冲势推得连退三步,鞋跟犁出两道沟,泥土翻飞。他啐了口:“好家伙,真沉!”铁条一翻,砸在银狼肩胛,那狼吃痛低吼,却悍不畏死,反口咬向铁条,尖牙在铁上勒出白印,铁条竟被咬出两道浅槽。
更多的狼从洞口涌出。不是三五只,是十数只,灰狼、黑狼、还有几只个头稍小的银狼,呈扇形散开,竟真如悬赏卷所言——银狼王一声令下,群狼便各就各位,左翼包抄、右翼堵退,留出正面给王本身。林羽心里那点寒意又起:这狼王,不只是通灵,也会“布阵”。它自己坐镇中军。眼下这扇形,比史莱姆的品字阵更高明。
“别让它们合围!”他喝道,左手黑印有隐隐发烫。一头灰狼从侧翼扑向苏婉,苏婉尖叫着往后跌坐,石头脱手砸偏。林羽并指一点,一小团虚暗凝在那狼扑势的中途,将它前半身“抹”掉一截——狼哀嚎着翻落在地,前半身空了一块,抽搐着死去。空缺处没有血,只有一片虚无,像是被硬生生删去了一块。
但这一下耗得他眼前一黑,左臂像浸进冰水。他咬牙稳住,知道湮灭之力不能多用,今天用第三回,左臂已隐隐发僵,估计再这样两三次,怕是连抬手都难,只能用于威慑。
陈刚那边已和银狼王缠上。狼王比普通银狼大出一倍,肩高及人腰,每一扑都带着破风声,银毛在风中猎猎,像一面抖开的旗。陈刚铁条舞得密不透风,却仍被狼王利爪划破肩头,血一下子洇红半边衣服,他又受伤了。张志伟抡石块砸狼王后臀,笔直砸中,狼王吃痛回身,一尾巴扫来,张志伟被扫得踉跄,跌坐在地。狼王趁机扑向张志伟,獠牙直取他咽喉——
“志伟!”陈刚铁条回扫,堪堪架开狼王,自己却被狼王后爪划开一道,血顺着臂往下淌。
“狼王本身难破!”赵曦朝林羽急喊,声音在狼嗥里劈开一道缝,“但它召唤是靠嗥——你湮了它嗓子,群狼就乱!”
林羽闻言猫腰灵巧地绕到狼王侧后,趁它扑向陈刚的空当,左手黑印骤亮,掌心虚按向狼王张口长嗥的咽喉。一小团虚暗贴着那喉咙凝住,把那声尚未出口的嗥“抹”去了半截——狼王喉头一空,发出的嗥声变了调,沙哑破碎,像被人掐住脖子的鸡。那声音断了,群狼的行动顿时乱了。原本整齐的扇形阵出现缝隙,几头灰狼迟疑地停步,不知该进该退,耳朵来回转动,失了主心骨。陈刚抓住空当,铁条狠狠夯在狼王肋下,狼王闷哼一声,被砸得歪倒半边,银毛上溅满泥点。
“趁现在!”林羽左臂酸痛,却靠意志力站住,借狼王歪倒的势,并指再按向它前爪着地的岩石——虚暗一闪,那块岩石连同狼王前爪的着力处被“抹”掉一寸。狼王失了右爪,整个往前扑跌,陈刚铁条趁势横扫它下颌,骨裂声清晰可闻,在林子里传得老远。
狼王瘫倒,血从喉头涌出,染红了洞口前的石地。群狼见状,呜咽着退散,钻回林子深处,不敢再近。那呜咽声里有不甘,也有茫然,听得人心里发空。
林羽却撑不住了。左臂的灼痛如烙,眼前一阵阵发黑,膝盖一软,险些跪倒。赵曦一把扶住他,手腕贴着他冰凉的手臂:“你脸色白得像纸——湮灭之力不能用那么多次!”她手的温度,顺着传给他冰凉的臂,林羽借那点暖意站稳了些。
他喘着,借赵曦的力站稳,喉头也有些发麻,“第一天恢复使用,没计算好次数上限。”
李萍娇小的身形扑过来,撕了布条替陈刚把肩头的爪伤扎紧,又翻出草药膏抹上,动作又快又稳。陈刚咧着嘴:“小伤,老子扛得住。”可血还是顺着臂往下淌,把草都染红了一片。张志伟也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没大碍,就是屁股蹲儿疼。”苏婉这回没躲,反倒凑近看了眼狼王,怯怯道:“它……真死了?”见王磊点头,她长舒一口气,又往后缩了缩。
林羽也走到狼王尸首前,蹲下。那狼王即便死了,眉眼间仍有一股不甘的威压,血从碎裂的下颌里汩汩涌出,在石地上积成一汪暗红。他从狼王碎裂的下颌里,小心取下一枚森白的獠牙——尺许长,根处还带着温热的血,牙身泛着一层冷玉似的银光,触手生凉,像是含着月华的精魄。这便是悬赏卷上写的“狼王之牙”。他把牙举起,牙尖在幽绿的天光下泛着冷芒:“百银,终于到手了,大家都辛苦了,陈哥又连累你受伤了。”陈刚摆摆手;“我还行,皮糙肉厚,扛得住,林小子你下次也别太拼了。”
回城交牙,那官员难得露了点正色。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指腹摩挲着牙身的银光,又抬眼打量七人——尤其林羽那张失血的脸和陈刚肩头的血布,难得没嗤笑:“银狼王……你们真成功了,有点东西,我没看错人。”这次由他本人把银币在案上摞成一堆,点给李萍,又在那块浮着微光的玉板上划了几笔,“声望记下了,拓荒团0392,悬赏结清了。”
林羽靠在廊柱上,等那股抽空似的脱力慢慢回流。他低头看自己左臂——黑印这会儿灭了,可皮肤下还残留着一道隐隐的凉,像刚从冰水里抽出来的手,麻意迟迟不退。湮灭之力于他,像一把借来的刀:敌人没了,也从他身上抽走一分热气、一分清明。今日连用了五次,左臂几乎全麻了,以后必须花在刀刃上。
赵曦似看穿他心思,低声道,“方才最后那下,你眼都黑了一瞬。你可是智力型选手,不能再这么硬来了。”
“嗯,”他轻轻应下,喉头的铁锈味还没散,“我担心因为我的决定咱们七个全交代在那。”他望向远处,“我太心急了。”
赵曦微微一怔,随即抿唇笑了,那笑很淡。林羽也笑了,微微牵动左臂的酸麻。他抬头,却见那官员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俩,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又像是惋惜。
“大人,”林羽又抬起腕,那道灰印依旧淡得可怜,“唉,还是灰卡二。”
官员这次只摇了摇头,像在说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寻常任务升不了卡,即使是狼王也罢。到白卡三,不是能打几架就成,需要运气。你们今日算在生死边走了一遭,可卡面它不认这个,升阶需要的恐怕是具有稀缺性的机遇。好了,祝贺你们离还清债务更进了一步,这个世界不会埋没有勇有谋的人。”他把那玉板推回来,“收好你的狼牙,回去养着。下回再接这种任务,未必有这好运。”
林羽默然。他想起湮灭之力抹掉史莱姆、抹掉狼王嗥声时那股冰冷的“借来的力”。这世界的阶层,把“身份”和真正的“实力”牢牢挂钩在一起,异能再强,仍是灰卡二,倒也公平。
“一百银,”李萍在旁低声报账,指尖点着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笔,“进账一百五十,史莱姆五十、狼王一百;还债一百,欠账余一百,限廿八日。医药费超支三银,记陈刚头上。”陈刚笑骂:“又扣!”李萍却认真:“账得平,我才踏实。”林羽听着,心里的疲惫感,竟被这算账的声音抚平了下来——欠一百,不是二百了,他们的命,更值钱了。
出了安置所,日头偏西。林羽望向东边那片林子,心里却浮起另一件事:银狼王盘踞的洞口,他们是引它出洞打的。可那洞口里头,他们没进去。他想起史莱姆残骸里那片控制符。银狼王本身,会不会也被什么牵着,那线的尽头,又系着谁?
“明天,”他对众人道,西风吹得他衣摆翻动,“我提议再往林子深处探一探,刚刚撤退得匆忙,不知道洞穴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赵曦蹙眉,目光里有一丝忧,但也有探究的光:“你是说,洞口里头,还有东西?”
“我不确定,”林羽摇头,望向那片被夕阳染成暗红的林梢,“但方才群狼退散,不是回洞,是往林子更深处去。那方向……我隐约看见一点光,不是日头,是符文似的冷光,藏在老树后面。”他顿了顿,“我想有必要去看看。”
陈刚拍拍肩头伤处,血布下又渗出一星红:“去!老子正好活动活动。”张志伟跟上,把石头往怀里拢了拢“我的投掷技术也涨了不少经验”。苏婉却缩了缩:“又、又进林子啊……”被赵曦轻轻按了下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那么多大佬在,别掉队。”赵曦的声音很轻,却像给苏婉吃了一颗定心丸。苏婉“嗯”了一声,到底同意了。
这一夜,谁都没睡踏实。客栈的炕硬,屋子漏风,让人翻来覆去的。陈刚肩头的伤在李萍的草草包扎下结了硬痂,却仍隐隐作痛,他半夜里醒来,摸了摸肩,血布干在了皮肉上,揭下来怕是要带层皮,便由它去了。苏婉缩在被角里,梦里尽是那滩暗青的史莱姆和银狼王琥珀色的眼,她醒来时枕头湿了一角,不敢声张。王磊就着灶火把那枚控制符文又描了一遍,越描越觉得它背后牵着一张铺天的大网——攫取之手,掌心睁眼,那眼像是在看他。李萍把账本翻来覆去对了几遍,一百五进账、还债一百、余欠一百、限廿八日,数字倒是平了,可她总觉得还压着什么不安,说不清。
林羽靠在炕头,觉得这异界给他的变量,一环套一环,像俄罗斯套娃,拆开一个,里头还藏一个。他望着外面渗下的月光,月在这异界也照着,却照不亮城墙根下的灰卡人的生活。不知地球上此刻是几点,母亲是否还在等他回家吃饭。这念头一闪,便被他按下——归乡路漫,眼前这笔债务,才是最近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