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寒潭照影 (第1/2页)
落霞镇的血,在虞清欢的指缝里留了三天。
不是她不想洗。回到神殿的第一件事,她就被押进了“净身池“——那是一方凿于玄冰中的寒潭,潭水里兑了能腐蚀血垢的药粉,泡进去时,皮肤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啃噬。她沉入池中,看着暗红色的血丝从指间、发梢、衣料的褶皱里丝丝缕缕地逸出,在幽绿的池水中晕开,然后被某种阵法无声地吞噬。
可那颜色像是渗进了骨头的缝隙里,怎么也洗不净。
从寒潭中起身时,她浑身已经没有一块好皮。血雾的腐蚀伤在药粉的刺激下重新绽开,露出下面粉红的嫩肉,又被冰冷的潭水一激,凝结成一层惨白的霜。她赤着脚,踩在黑色的玄石地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带着水汽的血脚印。
两个灰袍守卫将她带到了“验房“。
那是一间比囚室稍大的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倾斜的石台,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刀具、银针、玉盘和符箓。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浊甜。
周缘已经在等她了。
他站在石台旁,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袖口用细布带扎紧,露出两截苍白而瘦削的手腕。他的面容清俊,眉眼低垂,正专注地整理着案上的玉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虞清欢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像是在审视一件待检的货物。
“躺上去。“他说。
虞清欢机械地爬上石台。冰冷的石面贴着后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仰面躺着,望着穹顶上那盏散发着惨白光芒的萤石灯,灯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周缘走到她身侧,从案上取过一柄薄如柳叶的玉刀。
“落霞镇任务,血雾腐蚀伤,共计十七处。“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清单,“镇魂链反噬,经脉灼伤,涉及手少阳三焦经、足厥阴肝经。此外,左肋第三根肋骨骨裂,脾脏有轻微破损。“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玉刀轻轻挑开虞清欢肩上衣衫的破口。刀锋贴着皮肤划过,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的动作极稳,极轻,像是在拆解一件精密的机关,而非处理一个活人的伤口。
玉刀探入一处溃烂的创口,将腐坏的皮肉剔除。
虞清欢的身体猛地绷紧,指甲抠进石台的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可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这些人面前展露痛苦——那只会成为陈寿眼中“有趣“的数据。
“你的自愈能力在提升。“周缘忽然开口,手上的动作却未停。他用一根中空的银针,从创口深处引出一缕黑紫色的脓血,滴入下方的玉瓶,“命路·炁在塑源六阶的阈值上产生了质变。按这个速度,再有三个月,你或许可以尝试冲击凝玄境。“
虞清欢没有回应。
她只是望着穹顶,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干涸的井。
周缘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他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剔除腐肉,清洗创口,敷上药膏,然后用一种近乎透明的、由冰蚕丝编织的细线,将裂开的皮肤一层层缝合。他的手指修长而灵活,穿针引线时,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仿佛他缝的不是皮肉,而是一张符箓的纹路。
“陈殿主要见你。“周缘忽然说。
虞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胃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上挤压。酸水涌上喉头,她拼命吞咽,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冷汗从额角渗出,顺着太阳穴滑入发鬓,将石台的边缘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那是恐惧。
深入骨髓的、已经刻进神经反射里的恐惧。
周缘的手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那停顿短得几乎无法察觉,短到虞清欢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他垂着眼,继续打完了最后一个结,然后收起玉刀,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能走吗?“他问。
虞清欢没有回答。她撑着石台坐起身,双腿垂在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上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痕,渗着血丝。她花了整整十息的时间,才将那股翻涌的呕吐感强行压下去。
然后,她站了起来。
虽然腿还在抖,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站得很直,背脊挺得像是一杆枪。
周缘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了石室的门。
通往主殿的廊道很长。
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萤石,将整条通道照得惨白一片,像是通往冥界的黄泉路。虞清欢跟在周缘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每一步都像是敲在自己的心脏上。
越靠近那扇巨大的、雕刻着扭曲混沌云纹的黑铁门,她身体的反应就越剧烈。
胃在抽搐,喉咙发紧,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细密的黑斑。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血液在耳膜里轰鸣,将一切外界的声音都挤压成模糊的嗡鸣。她的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冷汗,湿黏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想起了姜瑜倒在血泊里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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