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火海合围 (第1/2页)

他推开搀扶的军士，拖着完全失去知觉的左臂和几乎散架的身体，踏着腥臭的淤泥，向着那条幽暗的故道深水槽，迈出了第一步，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走。”
　　
　　“快！都跟上！”
　　
　　他身后的敢死队长，一个满脸风霜、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中年军官，立刻厉声催促。
　　
　　士兵们沉默着跳下船，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冰冷黏稠的淤泥。
　　
　　远处宋军水寨传来的战鼓声和号角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提醒他们时间正随着每一次心跳疯狂流逝。
　　
　　孙煜咬紧牙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刀片上。
　　
　　左臂的伤口浸泡在污水里已经麻木，但那深入骨髓的刺痛感并未消失，而是转化成一种持续的、嗡嗡作响的钝痛，与灵性枯竭带来的灵魂撕裂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最后的意识撕碎。
　　
　　他只能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那浑浊发黑、不时冒出腐败气泡的淤泥，踩下去时会没过小腿，甚至大腿，每一次拔腿都需要耗费惊人的力气。
　　
　　蒋雪霏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起初还算勉强，但当淤泥越来越深，没过她腰际时，她本就苍白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腐臭的气味、黏腻冰冷的触感、黑暗深处仿佛随时会伸出鬼手的恐惧，以及之前暗桩前那一瞬间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悸，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能感觉到那些宋军敢死队员投来的、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怀疑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又一次，她的脚陷入一个特别深的泥坑，冰冷腥臭的泥水瞬间灌入她的口鼻。
　　
　　“咳！咳咳——！”她猛地挣扎出来，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带着腥味的污泥，肺里火辣辣地疼。
　　
　　就是这一刻，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不……我不走了！不走了！！”她猛地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刺耳，在狭窄的故道里回荡。
　　
　　她像是疯了一样，转身就想往回爬，手脚并用，却在慌乱中撞到了旁边一名士兵。
　　
　　那士兵手里正举着一支用油布小心翼翼护着的、准备关键时引火的火把。
　　
　　蒋雪霏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跃动的火苗。
　　
　　绝望和恐惧催生出了最疯狂的念头——与其在这地狱般的泥沼里被一点点拖向死亡，不如一把火烧了这一切！
　　
　　烧了这该死的芦苇，烧了这该死的淤泥，烧了……烧了一切！
　　
　　“给我！”她尖叫着，脸上涕泪横流，混杂着污泥，状若疯魔，猛地扑向那名士兵，伸手就去夺那火把！
　　
　　士兵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火把脱手飞出！
　　
　　“找死！”敢死队长眼神一厉，杀机迸现。
　　
　　他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直劈向蒋雪霏的脖颈！
　　
　　在他看来，这种临阵崩溃、试图毁掉唯一火源、可能暴露所有人的废物，没有任何留下的价值！
　　
　　刀风凛冽，刺得蒋雪霏颈后寒毛倒竖。
　　
　　死亡的阴影比她想象的更快降临。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只沾满污泥和血污、却异常稳定的手，从斜刺里猛地探出，不是去挡刀——那来不及——而是死死扼住了蒋雪霏夺向火把的那只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见骨骼被挤压的“咯咯”轻响。
　　
　　“呃啊——！”蒋雪霏痛呼一声，夺势被硬生生打断。
　　
　　同时，孙煜的身体因这剧烈的动作猛地一颤，左臂传来仿佛被生生撕开的剧痛，让他眼前瞬间一黑，喉头腥甜上涌。
　　
　　但他借着那股前冲的力道，用尽全身力气将蒋雪霏向后狠狠一拽！
　　
　　蒋雪纤被拽得向后跌倒，摔进冰冷的泥水里，正好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敢死队长的刀锋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飞扬的发丝。
　　
　　孙煜自己也因反作用力踉跄后退，右臂依旧死死钳着蒋雪霏的手腕，单膝跪倒在泥水中，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
　　
　　他抬起头，看向惊魂未定、满脸污泥泪水的蒋雪霏，又转向面色阴沉、持刀而立的敢死队长。
　　
　　他的脸在远处隐约战火映照和污泥掩盖下，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双眼睛，却因为剧痛、失血和灵性枯竭的反噬，燃烧着一种近乎非人的、凶狠到极致的光芒，如同濒死独狼最后的凝望。
　　
　　“你死了，”孙煜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狠狠砸进蒋雪霏混乱的脑海，“任务立刻失败。刚才死掉的夜不收，白死。段将军的佯攻，白费。梁夫人准备的敢死队，等不到信号……所有人，都白死。”
　　
　　蒋雪霏的尖叫卡在了喉咙里，她看着孙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片荒芜的冰原和冰原之下灼热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那种被更高层次意志彻底碾压的感觉，比死亡更让她战栗。
　　
　　她挣扎的力气瞬间泄去，瘫软在泥水里，只剩下无声的颤抖和压抑的抽泣。
　　
　　敢死队长的刀没有放下，他看着孙煜惨白的脸色、完全无法动弹的左臂、以及跪在泥水里几乎直不起腰的狼狈姿态，又扫了一眼瘫软崩溃的蒋雪霏，眼中的疑虑和不满终于彻底爆发。
　　
　　“苏德！”他不再用“头儿”之类的称呼，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战场老兵对不确定因素的天然排斥，“你已重伤至此，连站都需人扶！这女人心志不坚，屡次差点坏事！再让她跟着，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她害死！依我看，该立刻处置了她，指挥权也应由我来接管！我们不能把所有人的性命，押在一个站不稳的伤兵和一个随时会发疯的女人身上！”
　　
　　气氛骤然紧绷。
　　
　　几名敢死队员的目光在队长和孙煜之间游移，虽然没人说话，但敢死队长的话显然说出了部分人心中的担忧。
　　
　　在这漆黑恶臭的死亡通道里，一个明确的、强有力的指挥者比什么都重要。
　　
　　孙煜没有立刻反驳，他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
　　
　　他只是在泥水中调整了一下跪姿，用右臂撑着身体，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需要积攒。
　　
　　就在敢死队长眉头越皱越紧，耐心即将耗尽时——
　　
　　“我反对。”
　　
　　一个清晰的女声响起，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战场磨砺出的沉稳力道。
　　
　　关彤——此刻顶着宋军敢死队员“王某”身份的她，踏前一步，挡在了孙煜和敢死队长之间。
　　
　　她的皮甲上也沾满了泥点，但身姿笔挺，目光平静地看着敢死队长：“队长，从发现文书暗码，到识破水寨弱点，再到找到这条故道，苏先生的判断，迄今为止，可有半分差错？”
　　
　　敢死队长一滞。
　　
　　关彤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至于蒋姑娘……她之前提供的情报确实关键。此刻崩溃，是心志有亏，但罪不至立刻处死。当务之急，是完成任务。”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若队长不放心苏先生的状态，我来负责。”
　　
　　说完，她竟直接转身，走到孙煜面前，背对着他，半蹲下来：“苏先生，得罪了。我背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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