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锦州人心惶惶 (第2/2页)
念完了。
围着的人,谁都不说话。
雪落在纸上,一点点洇开,字迹慢慢模糊。
“放屁!”那个打水的老兵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夺过纸,两手一扯,“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又对折撕,撕成一把碎纸屑,扬手往雪里一撒,“盛京城墙多高?三丈!城里多少兵?两万!代善王爷亲自坐镇!三千人?三千人连城墙根都摸不着!”
碎纸片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飞进雪里。
“可这是明军射进来的……”有人小声说。
“明军射进来的就是真的?”老兵回过头,脸涨得通红,“明军要干什么?要咱们乱!看不出来?!”
“那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老兵不说话了。
围着的兵都不说话了。
那个念信的年轻兵忽然蹲下去,蹲在雪地里,一只手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屑——“别撕啊……要是真的……要是真的俺娘可咋办……”
他捡着捡着,手抖得捏不住了。
“你哭啥!”老兵吼他。
“俺娘在盛京……”年轻兵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眼泪流到下巴上,冻成冰碴子,“俺娘在盛京给俺看孩子……俺儿子……才一岁……”
老兵张着嘴,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甲喇章京来了!”
人群立刻散开一条缝。
一个甲喇章京走过来,四十来岁,脸瘦得颧骨老高,披着一件旧棉甲,甲叶子上沾着雪。他弯腰从雪地里捡起一片碎纸,拼了拼,拼不全,就问:“谁念的?”
“我念的。”年轻兵还蹲着,仰着脸。
“念一遍。”
年轻兵擦了擦脸,一个字一个字又念了一遍。念到“逃跑”,甲喇章京的脸白了一下;念到“一个不留”,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念完了。
甲喇章京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在围着的人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发涩:“你们说——盛京,真能破?”
没人答。
“两万兵守的城。”甲喇章京的喉结动了一下,“代善王爷坐镇。城墙三丈……”
他没说完。
风把地上的碎纸片又刮起来几片,打着旋儿,飞远了。
乌章京是被亲兵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章京!章京!出事了——”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手先摸刀:“明军攻城了?”
“不是……是信!城墙上、街上、房顶上,到处都是信!”
乌章京披甲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信?”
“明军的信!”亲兵满脸是汗,“城里都传开了!”
乌章京把甲带子一扣,抓起头盔就往外走。走到城楼底下,城上城下全是人,乱哄哄的,见他来了,人群往后让,让出一条道。
他上了城头。
一个年轻兵凑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捏得皱巴巴的:“章京,这、这上面写的……”
乌章京接过信。
城头的火把就在旁边,火苗被吹得乱晃,光一跳一跳的。他把纸展开,凑近火把。
字不大,写得很密。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
“盛京已破。”
乌章京的眼睛,在那四个字上停住了。
“太子殿下亲率大雪龙骑……”
他咽了口唾沫。
“……破盛京。代善、多铎、布木布泰,天不亮从后门逃跑,往赫图阿拉……”
他的手,开始抖。
纸抖得哗哗响。
他把纸按在垛口上,按住,才压住那阵抖,接着看。
“……建奴老巢已失。你锦州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开城投降,饶你性命。不降,城破之日,一个不留。”
看完了。
乌章京没说话。
“章京?”亲兵在旁边小声问,“写的啥?”
乌章京把信折起来,折得很小,塞进怀里。
“假的。”他说。
说完,他转身进了城楼。
城楼里没点灯。他一个人站在黑里,站了很久。外面兵的声音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风。
然后他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又展开。
又看了一遍。
盛京。
他脑子里忽然响起来一个声音——是出征朝鲜那天,校场上,多尔衮点完兵,走到他面前。
那天风很大,旗子刮得猎猎响。多尔衮穿着一身白甲,甲叶子擦得锃亮,走到他跟前,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那两下拍得很有劲。
“乌章京。”多尔衮说,“锦州是咱们的根。本王带兵去朝鲜,家里就交给你了。看好。”
乌章京当时脚跟一碰,腰挺得笔直:“王爷放心!锦州不会丢!”
不会丢。
他站在城楼的黑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不会丢。
信上说,盛京破了。
他的婆娘,在盛京。他老娘,六十多了,腿不好,冬天起不来床,在盛京。他那个儿子,刚会走路,才两岁不到,穿一件红棉袄,在盛京的院子里追鸡。
代善跑了。多铎跑了。布木布泰跑了。
那他的婆娘、老娘、儿子呢?
跑了没有?
还是……
乌章京不再往下想。
他把信攥在手里,攥得纸发出吱吱的响声,慢慢坐下去,坐在城楼的条凳上,两只手撑住额头。
外面兵还在吵。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下手。
手背上,湿了一块。
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到城楼门口。外面的雪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