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黑松谷 (第2/2页)

云梯一波接一波，北狄兵像让鞭子抽着的蚁群，红着眼往上涌。
　　
　　这一夜，定远城的人都看见了一件事。
　　
　　庞英赤着膊，亲自扛着礌石冲在最前头。
　　
　　一架云梯刚搭上垛口，他抡起滚木连人带梯砸下去，跟着又砸翻两架。
　　
　　北狄兵冒头，他第一个扑上去，刀砍卷了就用拳头，拳头砸裂了就用牙，一口咬在一个北狄兵的咽喉上，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半个时辰，他身上添了六道口子，血流了满身，愣是钉在垛口上，一步没退。
　　
　　城头的守军都看傻了。
　　
　　从前背地里骂他骄横的老卒，这会儿扯着嗓子喊庞将军，喊得一个比一个响，喊得嗓子出血。
　　
　　杀退这一波，城头的尸首垛成了墙。
　　
　　庞英靠在垛口上直喘，胸口起伏得像面破鼓。
　　
　　周莽走过去，递给他一个水囊。
　　
　　"留点力气。"
　　
　　周莽说。
　　
　　"后日夜里，黑松谷，比这狠。"
　　
　　庞英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混着血从下巴淌下去。
　　
　　他咧开嘴笑了，满脸血污里露出两排白牙。
　　
　　"周莽，末将这条命，后日夜里交给你。"
　　
　　"我不要你的命。"
　　
　　周莽望着城外连绵的连营。
　　
　　"我要你把两百骑，一个不少地给我带回来。"
　　
　　庞英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把水囊抛还给他，掌心在胸口捶了两下，什么也没再说。
　　
　　出征前夜，营房里灯烛未熄。
　　
　　白七娘帮周莽披甲。
　　
　　她今夜特意净了手，甲片擦得能照见人影，一片一片系上去，系得很慢，很仔细，像在给他缝制一件嫁衣。
　　
　　系护腕，系胫甲，系腰带。
　　
　　每系一处，她的指尖都要在他臂上、腿上、腰上多停一瞬，像要把这副身子的轮廓，一处一处刻进手里。
　　
　　系到护心镜，她忽然停下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是绛色的缎子，针脚细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桂油香。
　　
　　"头发编的。"
　　
　　她低着头，耳朵尖红得透亮。
　　
　　"我的。压压惊。"
　　
　　她踮起脚，拉开他的护心镜，把香囊塞进去，贴着心口的位置，又伸手抚平，掌心在他胸膛上按了按，像要把它按进他的心跳里。
　　
　　"七娘。"
　　
　　"嗯。"
　　
　　"等我回来。"
　　
　　"我等你。"
　　
　　她仰起脸，眼睛里亮晶晶的，水光里映着灯，也映着他。
　　
　　她忽然踮起脚，双手勾住他的脖颈，仰着脸，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不是蜻蜓点水。
　　
　　她的唇又软又烫，贴着他的，生涩地、固执地碾了两下，才退开。
　　
　　她的脸烧得通红，胸口起伏着，眼睛却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先付的定钱。回来了，连本带利，一起讨。"
　　
　　周莽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
　　
　　"利钱怎么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咬着下唇，眼波横过来，又媚又凶。
　　
　　"反正你这条命，我已经押上了全副身家，你舍得让我赔本？"
　　
　　周莽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转身出门。
　　
　　门外，裴照月一身劲装，背着连弩，牵着马，在夜风里站得笔直，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见他出来，她扭过头去，把脸板得平平的。
　　
　　"二十骑连弩手，都点齐了。爷，这回我跟着你。"
　　
　　"嗯。"
　　
　　周莽翻身上马。
　　
　　"跟紧我，别离开三步。"
　　
　　这是她从前说过的话，他原样还了回去。
　　
　　裴照月怔了一下，抿着嘴，到底没绷住，嘴角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翻身上了马。
　　
　　四更天，干河沟的闸门开了一线。
　　
　　五百骑鱼贯而出，一人双马，人衔枚，马摘铃，蹄声裹着布，闷在雪地里。
　　
　　队伍没入夜色，快得像一阵风刮过，连雪原上的月光都没惊动。
　　
　　城头上，白七娘拢着裘衣站在风口，望着队伍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鬓发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拢。
　　
　　季临川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把一盏灯笼递过来。
　　
　　"回去吧，风大。"
　　
　　"我等他。"
　　
　　白七娘接过灯笼，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焐着，轻声说。
　　
　　"这盏灯亮着，他们回来的时候，能看见家。"
　　
　　那一夜，北门城头上的一盏灯，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