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环娘的愤怒 (第1/2页)
王村的破晓,从无天光破晓的暖意与希望。
厚重的灰蒙天幕沉沉压在整片村落上空,像一块浸泡过无数亡魂血泪、经年累月晾晒不干的惨白殓布,死死覆盖住方圆百里的天地,连天际最边缘的微光都被彻底吞噬、隔绝。没有澄澈的蓝,没有透亮的光,没有舒展的云,只有一片死寂、浑浊、凝滞的灰白,沉沉覆落,将大地、屋舍、草木、人心一并闷在无边无际的压抑之中,让人呼吸滞涩、心神沉郁,连骨髓里都透着挥之不去的阴冷死寂。
风是死的。
往日里穿梭街巷、卷动枯叶、携来阴寒的夜风与晨风,尽数消失无踪。整片王村陷入一种绝对诡异、绝对虚假、绝对令人毛骨悚然的静谧,无风起浪的红绸簌簌轻颤,细碎连绵的绸缎摩擦声交织成一片低哑的嗡鸣,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响,却比死寂更让人恐惧、更让人窒息、更让人头皮发麻。
街巷干净得过分、规整得诡异。
昨夜之前,这里还是轮回百年的血色炼狱,是岁岁屠戮、夜夜惊魂、永无宁日的人间绝境。土路常年浸染暗色血渍,缝隙里嵌着洗不尽的暗红,墙角堆着腐朽的枯枝与亡者残烬,夜风卷过便是腥风扑面、煞气侵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寂灭,人人活在无尽的恐惧、猜忌与绝望之中,日日等死、夜夜惊魂。
可仅仅一夜之间,一切血腥痕迹被彻底抹除、一切暴戾气息被彻底净化、一切绝望氛围被彻底重塑。
路面被细细清扫、反复打磨,所有血垢、残屑、枯枝、煞气尽数消散无踪,每一寸泥土都透着被人为规整、被神性驯化的冰冷干净。断壁残垣被悄悄修补规整,歪斜的屋梁被扶正,破损的窗棂被修缮,荒芜的庭院被清理,满目疮痍的炼狱废墟,一夜之间化作规整肃穆、井然有序的神圣居所。
最骇人、最讽刺、最细思极恐的,是这片土地的温度与气息。
本该阴冷刺骨、煞气萦绕的炼狱村落,此刻竟笼罩着一层温吞、柔和、近乎和煦的暖意。这暖意并非日光馈赠、并非人间烟火滋生,而是从无数红绸肌理、无数跪拜人心、无数驯化执念中缓缓滋生、漫溢、铺展的虚假温存。它温柔包裹万物、抚平所有戾气、消解所有惊惧,温柔得能融化人心深处的戒备,温柔得能蒙蔽世人双眼,温柔得能让受尽苦难的人心甘情愿沉沦囚笼、俯首臣服。
世人最惧刀枪铁血的明面上杀戮,却最容易沉沦温水煮骨的无声囚禁。
肉眼可见的灾难,尚可挣扎、尚可反抗、尚可拼死一搏、尚可心存转机;而这种润物无声、温柔包裹、自我沉沦的禁锢,无解、无破、无逃、无醒。
街巷两侧,家家户户门楣之上,尽数高悬艳红绸缎。
成千上万匹大红红绸,长短规整、色泽统一、排布对称,密密麻麻横贯整条街巷、覆满整片屋瓦、铺满所有庭院门头,无边无际铺展开来,在灰白死寂的天光下,沉淀出一片哑光暗沉、厚重凝滞的温柔血色。红绸无风自动、簌簌震颤,每一缕绸缎的摆动节奏都整齐划一、分毫不差,不像自然摇曳,更像被某种无形的神性意志统一操控、刻意排布。
万千红罗垂落,层层叠叠、密密匝匝,盖住了百二十载轮回往复的血腥屠戮,盖住了世代亡魂积怨不散的滔天冤屈,盖住了无数弱者无声崩碎的骨血与呐喊,盖住了所有挣扎、所有不甘、所有清醒、所有反抗的火种。
旧的炼狱,以最惨烈、最暴戾、最直白的方式折磨世人、囚禁生灵、屠戮亡魂,让人活在无尽的恐惧与憎恨之中,逼迫着绝境之人滋生反抗的底气、孕育破局的微光。
而新的神狱,以最温柔、最慈悲、最圣洁的表象驯化万民、篡改因果、固化宿命,让世人在安稳与暖意中自我阉割清醒、自我消解憎恨、自我臣服苦难,最终心甘情愿沦为神性囚笼的附庸、虚假秩序的蝼蚁、永恒轮回的祭品。
地表之上,万物静谧、万民臣服、秩序井然、祥和肃穆。
没有争吵、没有哭喊、没有惊惧、没有逃离。村民们早早起身,衣衫整洁、神情虔诚、步履轻缓,无人喧哗、无人躁动、无人流露半分抵触,各司其职、各守其位,以最温顺、最恭敬、最盲从的姿态,接纳了这片全新的神性天地。
可在地底三尺,隔绝了天光、隔绝了红绸、隔绝了虚假神恩、隔绝了万民盲从的黑暗地窖之中,积压百年的怨火、封存百世的屈辱、隐忍百载的不甘,正于死寂深处疯狂堆叠、剧烈翻涌、濒临炸裂,一场足以颠覆整盘棋局、撕碎所有虚妄、踏碎万古宿命的滔天怒意,已然抵达临界点,只差一丝契机,便会彻底倾覆、焚尽一切。
这座深埋地底的地窖,是此刻整片王村唯一未被孟婆神性气场浸染、未被人心执念驯化、未被虚假秩序覆盖的净土,也是唯一的危局、唯一的变数、唯一的破局火种。
厚重夯实的黄土层与青砖石墙层层阻隔,彻底隔断了地表铺天盖地的神性威压与香火执念,让外界那片温柔虚妄、全员沉沦的神圣秩序,无法渗透此地分毫。墙角丛生的湿黑青苔爬满砖石缝隙,触手冰凉黏腻,经年积水在地面晕开深浅不一的水痕,倒映着昏暗摇曳的微光,也倒映着三人一灵紧绷到极致、凝重到极致的神色。
空气里没有香火的甜腻虚假,没有神恩的温柔麻痹,只剩旧土的腥涩、积水的寒凉、地底的阴寒与一丝残存的淡淡地煞煞气。这里昏暗、闭塞、潮湿、压抑、不见天日,是世人眼中阴暗卑贱的地底死角,却是整片沉沦天地里,仅剩的真实、仅剩的清醒、仅剩的反抗根基。
自昨夜子夜孟婆孤身踏入荒废旧院、亲手开启重塑神坛、篡改过往、封神锁局的布局开始,代川玉便带着环娘与阿芷退守这座地窖,全程屏息凝神、寸步未离,静静俯瞰、细细洞察、默默推演着地表棋局的每一步落子、每一次变动、每一层闭环。
他们三人一灵,是这场百年封神骗局里,唯一不曾沉沦、不曾盲从、不曾被篡改记忆、不曾被驯化心性的局外人,也是唯一能够看清全盘阴谋、洞悉顶层杀招、对抗万古宿命的破局者。
他们眼睁睁看着那座承载了环娘全部年少温柔、半生悲欢起落、百年屈辱沉沦的旧院废园,被村民们在孟婆的无声指引下,连夜清扫、规整、擦拭、重塑。满地残枝腐叶被尽数清理,经年积尘被细细抹去,残破陈设被逐一归位,曾经荒芜破败、满目悲凉、藏满血泪的囚笼庭院,一夜之间被打磨得圣洁肃穆、规整庄严,摇身一变,成了整片王村至高无上、万民朝拜、神圣不容亵渎的红妆神殿。
他们眼睁睁看着孟婆以世人最无法抗拒、最难以察觉、最心甘情愿沦陷的温柔慈悲姿态,不动声色、不疾不徐地完成了这场横跨百年、诛心噬魂、无解闭环的终极绝杀。
阿芷背靠潮湿冰冷的青石壁,单薄的身躯微微下沉,仿佛早已撑不住连日的灵力耗损与心神重压。
她指尖那一缕常年维系感知、接驳天地气场的灵力微光,此刻已然黯淡飘摇、微弱至极,像狂风暴雨中残喘的烛火,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彻底消散。那点微光不再澄澈灵动、温润清亮,只剩疲惫的灰白与枯竭的微弱,每一次细微的跳动,都伴随着灵力的飞速流失、心神的剧烈耗损。
她的面色比地窖深处的冻土寒霜还要苍白惨白,不见半分血色,细密冰冷的冷汗浸透了额前碎发、鬓边青丝,顺着纤细的下颌线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潮湿的地面,晕开细碎的暗色水痕,转瞬便被冻土吸干,不留痕迹,一如她悄然耗损的修为、默默承受的重压、无人知晓的煎熬。
为了精准捕捉孟婆的每一步布局、清晰感知整片村落的气场变化、实时监控万民人心的驯化进度,她彻夜以自身精纯灵力为桥梁,强行接驳整片王村的天地脉络、人心执念、神性气场。
这是极致损耗、极度凶险、近乎自伤的感知方式。
孟婆布散的神性气场温柔却霸道、静谧却侵蚀、柔和却掠夺,无孔不入、层层渗透、丝丝蚕食,悄然篡改着天地规则、人心认知、善恶定义。阿芷的灵力本属正道澄澈之力,与这种虚假驯化、颠倒黑白的神性气场天生相悖、彼此相克。
她以澄澈灵力硬抗整片天地的虚妄神性,等于以一己之力对抗万民的盲从执念、对抗固化百年的宿命秩序、对抗孟婆精心布设的顶层棋局。每一分感知,都要承受气场对冲的撕裂之痛;每一次溯源,都要承受执念反噬的心神重创;每一秒坚守,都在透支自身本源、损耗根基修为。
此刻的她,早已敛去了往日所有灵动鲜活、明媚轻快的气息,眼底只剩一片沉坠到底、浓得化不开的凝重与无力。长长的睫毛微微低垂、轻轻颤动,掩去眸底翻涌的惊惧与悲凉,连呼吸都变得极轻、极缓、极克制,带着小心翼翼的滞涩,不敢有半分起伏、不敢出半分声响。
她不敢出声,不敢异动,不敢扰动地窖内这一方仅剩的纯净气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悬浮在虚空之中、看似平静沉寂的环娘,早已抵达心神崩塌、怒意燎原、神魂失控的最终临界点。
百年囚禁、百年误解、百年牺牲、百年辜负、百年隐忍。
这整整一百二十载的时光里,环娘被囚禁、被抹黑、被憎恨、被牺牲、被利用、被辜负,尝遍人间极致苦难、受尽神魂极致煎熬、历尽人心极致凉薄。她始终咬着牙隐忍、憋着痛坚守、藏着怨克制,始终保留着心底最后一丝温柔、最后一丝清醒、最后一丝对人间的残存期许,从未彻底沉沦魔性、从未肆意屠戮生灵、从未放弃对真相与清白的执念。
她像一根被宿命死死拉扯、被苦难反复磨砺、被黑暗日夜碾压的细弦,绷了整整百年,早已紧绷到极致、脆弱到极致、濒临断裂。
而昨夜神坛落成、嫁衣高悬、万民跪拜的那一幕,便是压垮这根百年细弦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彻底击碎她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温柔底线的终极利刃。
此刻的环娘,只需外界一丝微弱扰动、一丝刻意刺激、一丝情绪牵引,便会彻底挣脱所有自我束缚、所有理智克制、所有残存温柔,展露顶级地煞厉鬼最原始、最狰狞、最暴戾、最无解的灭世本相。
阿芷静静伫立,默默承受着灵力枯竭的剧痛与棋局压抑的绝望,眼底深处藏着最深沉的无力惊悚——她看得见全盘局势,看得见孟婆的恶毒布局,看得见环娘的极致委屈,却偏偏无力阻拦、无力改写、无力救赎,只能眼睁睁看着绝境成型、危局滋生、怒火燎原。
地窖中央,代川玉静立如山、稳如磐石。
一身素色衣衫沾满地底潮湿寒气,布料微微发凉、贴身沉重,却丝毫压不住他挺拔孤绝、清峻冷冽的身姿。他脊背笔直、双肩舒展、身形沉稳,不倚墙、不借力、不动摇,宛如乱世孤松、寒崖青竹,在无边黑暗与压抑之中,立成唯一的定力、唯一的清醒、唯一的破局支点。
他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多余神情,没有多余言语,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沉沉睁开,眸光穿透厚重的黄土层、穿透密实的青砖石墙、穿透虚空阻隔、穿透地表层层红绸与袅袅香火,精准落向远处那座刚刚落成、圣洁肃穆、虚妄至极的红妆神坛。
旁人所见,皆是表象的祥和、秩序的安稳、神性的慈悲、世人的福祉。
村民看见的是救赎降临、苦难终结、神明庇佑、岁月安稳;阿芷看见的是人心沦陷、气场畸变、秩序固化、危局暗藏;而代川玉看见的,是一场横跨百年、层层闭环、步步封喉、诛心噬魂的顶级绝杀棋局,是孟婆精心布设、无解无逃、万古锁命的黑暗宿命。
他比任何人都通透、都清醒、都敏锐,彻底看穿了孟婆布局的底层逻辑与终极恶毒。
世人畏惧的血色轮回、煞潮漫天、献祭屠戮、夜夜惊魂,这些摆在明面上、直白暴戾、血腥残酷的苦难与压迫,从来都不是孟婆的终极杀招。
直白的恶,永远有迹可循、有怨可生、有反抗之机、有破局之路。血腥屠戮会催生憎恨,极致苦难会唤醒觉醒,绝境压迫会滋生孤勇,血海深仇会铸就翻盘底气。哪怕身处最黑暗的炼狱,只要人心尚存憎恨、心底尚存不甘、心底尚存反抗,就永远不会彻底沉沦、彻底绝望、彻底无解。
可孟婆真正的杀招,从来不是明目张胆的屠戮,而是润物无声的洗白;从来不是血腥暴力的镇压,而是温柔慈悲的驯化;从来不是闭环的苦难轮回,而是固化的虚假宿命。
她以神恩为枷锁,以慈悲为刀俎,以福祉为牢笼,以信仰为坟墓。
她亲手颠倒黑白、篡改因果、粉饰罪恶、美化苦难,将受害者浸透骨血的血泪,包装成施恩者普度众生的功德;将囚徒无尽无期的囚禁,美化成神明隐忍救世的慈悲;将世人本能本能的反抗,定义成悖逆天道、亵渎神性的罪孽;将所有清醒的坚守、所有孤勇的抗争、所有真相的执念、所有博弈的努力,尽数扭曲成荒唐虚妄、无人认可、万人唾弃的笑话。
暴力的黑暗只能禁锢肉身,温柔的虚妄却能抹杀神魂、篡改人心、湮灭真相、锁死宿命。
这才是真正无解、真正恐怖、真正万古不灭的终极绝杀。
而此刻,棋局最后一处落子尘埃落定,最后一道枷锁彻底锁死,最后一层伪装完美封顶。
压垮环娘百年隐忍、击碎环娘毕生温柔、点燃环娘滔天怒火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稳稳落下,无可挽回、无法逆转、无从消解。
地窖微凉凝滞的虚空之中,环娘的半透明虚影静静悬浮着。
在此之前,经过连日以来的心神克制、理智压制、执念收敛,她周身的煞气早已褪去大半暴戾、平息大半疯狂。往日里那股滔天覆压、噬人灭世、席卷百里的煞浪彻底消散,只剩一层薄薄的、柔和的、带着悲凉隐忍的血色光晕,温顺萦绕在她虚影周身,不侵人、不暴戾、不躁动,安静得近乎卑微、温柔得让人心疼。
她一直逼着自己忍、逼着自己静、逼着自己稳。
她清楚一旦失控便是万劫不复,清楚一时泄愤会葬送所有希望,清楚冲动暴怒会落入敌人陷阱,所以她硬生生压下百年怨怼、收敛滔天戾气、藏起满心不甘,以最卑微、最克制、最隐忍的姿态,静静蛰伏在黑暗地底,默默等待一丝渺茫的破局契机。
可这一刻,异变毫无征兆、骤然爆发、彻底倾覆。
她悬浮虚空的虚影猛然剧烈震颤、狠狠一震,像是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刺穿神魂、被无声的屈辱狠狠碾碎执念、被刺骨的寒凉彻底冻结温柔。整道单薄凄美的红衣虚影剧烈晃动、起伏不定,原本温顺柔和的血色光晕瞬间崩碎、炸裂、溃散,化作无数细碎锋利、冰冷刺骨、带着极致恨意的血色煞气微粒。
细碎的煞气微粒在地窖密闭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冲撞、无序肆虐、极速暴涨、层层堆叠,没有固定轨迹、没有丝毫收敛、没有半点克制,如同被囚禁百年的凶兽骤然挣脱枷锁,尽数释放积压百世的暴戾与疯狂。
地底阴冷的空气瞬间被彻底染红、彻底浸透、彻底封锁,整片空间的温度骤然暴跌、极致下沉,从原本微凉的湿冷,瞬间变成蚀骨刺骨、冻结神魂的极致阴寒。每一缕流动的空气里,都裹挟着锋利如刀、割魂噬魄的煞气,轻轻一动,便足以割裂寻常生灵的神魂肌理、碾碎凡人的魂魄意志。
环娘原本尚且澄澈、尚且藏着温柔、尚且含着委屈的眼眸,在这一刻彻底沦陷、彻底变色、彻底狰狞。
温润的眼白被浓稠暗沉、厚重凝滞的猩红彻底覆盖、彻底浸染、彻底吞噬,无一丝留白、无一丝澄澈、无一丝温柔。瞳孔剧烈收缩、凝聚成细小狭长、冰冷凌厉的竖瞳,是厉鬼杀生、怨神降世、执念尽碎、温柔灭绝的极致凶相。
那一双眼眸里,再也看不见半分少女的明媚、半分人间的期许、半分隐忍的温柔、半分残存的善意。
只剩百年堆积的血海深仇、毕生积攒的刻骨屈辱、万般沉淀的绝望不甘、彻底破灭的人间念想。冰冷、暴戾、狰狞、荒芜、疯狂,死死盯着上方那片虚伪神圣、温柔罪恶的天地,盯着那场践踏她人生、亵渎她真心、利用她苦难的封神盛宴。
她在看,看得一清二楚、一分不差、分毫毕现。
她以残魂本源为眼,穿透厚重土层、穿透砖石阻隔、穿透虚空壁垒、穿透香火迷雾,将红妆堂内的每一寸场景、每一处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缕人心,尽数清晰映入神魂、刻入执念、烫入骨髓。
她看见那座曾经属于她、囚禁她、折磨她的破败旧院,如今被打磨得光洁规整、圣洁肃穆、一尘不染,处处透着神性的庄严与冰冷,再也无半分旧日人间烟火、半分过往悲凉气息。
她看见堂中那张古朴厚重、纹理清晰的八仙木桌,被细细擦拭、一尘不染、端正摆放,桌案平整肃穆,承载着万民的香火供奉、世人的虔诚跪拜、虚妄的神性秩序。
她看见桌案一侧立着一面清亮澄澈、光可鉴人的青铜古镜,镜面无尘无垢、冰冷通透,映照满堂红绸、满地跪拜、满堂虔诚,映照出一片虚假祥和、圣洁庄严的神性景象,却唯独映照不出真相、映照不出苦难、映照不出她被碾碎的人生。
而堂中最醒目、最刺眼、最诛心、最让她神魂剧痛、恨意燎原的一幕,是高悬正墙中央的那一抹大红。
那是她的嫁衣。
是百年之前,待嫁少女环娘,满心赤诚、满怀期许、倾尽温柔、亲手缝制的婚嫁红妆。
那件承载着她年少所有美好憧憬、所有人间温柔、所有余生期许、所有平凡心愿的本命红袍,此刻被平整舒展、一丝不苟、肃穆冰冷地高悬在神坛正中央,被细细裱装、精心陈列、庄严供奉,化作整片王村最神圣、最庄严、最不容亵渎的图腾,化作万民朝拜、世人敬仰、世代歌颂的神物圣品。
堂外红绸漫天、香火袅袅,堂内跪拜连绵、人声肃穆。
无数村民老幼、男女老少,纷纷躬身俯首、双膝跪地、虔诚叩拜,头颅紧贴冰冷地面,姿态恭敬、心神虔诚、意念笃定,对着那件高悬的嫁衣、对着这片虚假的神坛、对着这场伪造的神性,默默祈福、静静感恩、诚心臣服。
他们默念神恩浩荡、感念神明庇佑、称颂神性慈悲、感恩苦难救赎,人人眼底皆是敬畏、皆是虔诚、皆是顺从、皆是满足,无一人知晓真相、无一人洞悉苦难、无一人心存愧疚、无一人感知屈辱。
没有人知道,他们跪拜的圣物,是一个无辜少女被碾碎的人生;他们称颂的神性,是一场精心伪造的骗局;他们感恩的救赎,是一层温柔包裹的永世囚笼。
这不是缅怀、不是祭奠、不是救赎、不是告慰亡魂。
这是一场跨越百年、永世无解、诛心噬魂、凌迟神魂的极致羞辱。
孟婆亲手拆解了环娘的一生,亲手割裂了她的苦难与赤诚,亲手抹去了她的委屈与不甘,亲手篡改了她的过往与真相。她将环娘的牺牲包装成济世功德,将环娘的囚禁美化成隐忍慈悲,将环娘的血泪粉刷成福祉神恩,将环娘的无辜碾压成神性基石。
她用环娘整整一生的苦难、血泪、牺牲、毁灭,搭建起这座温柔罪恶、虚假神圣、稳固万世的神坛,用受害者的骨血与尊严,换取了万民的臣服、秩序的稳固、自身的功德、万古的掌控。
一瞬间,积压百年的隐忍、压抑百载的怨怼、封存百世的悲凉、沉淀万次的不甘,尽数崩裂、尽数翻涌、尽数燎原、尽数失控。
所有克制轰然破碎,所有理智濒临崩塌,所有温柔彻底寂灭,所有隐忍荡然无存。
地窖密闭的黑暗虚空之中,没有惊雷巨响,没有震天轰鸣,却炸开了一场足以颠覆天地、焚尽虚妄、撕裂宿命的无声风暴。
轰——
血色煞气骤然暴涨、冲天而起、铺天盖地!
原本温顺轻薄的红衣虚影瞬间炸裂、扩张、蔓延、堆叠,浓烈刺眼、厚重凝滞的猩红血色冲破一切自我桎梏、冲破所有理智枷锁、冲破百年隐忍束缚,顺着狭小的虚空极速攀升、疯狂铺展、层层叠加。
烈烈红袂无风狂舞、肆意翻飞、剧烈震颤,衣摆撕裂空气、搅动气流、碾压虚空,发出沉闷细碎、连绵不绝的爆响。凌厉刺骨的煞气疯狂撕扯地底潮湿阴冷的空气,卷起满地细碎土屑、青苔残片、积水飞沫,无数细碎杂物在血色气场中疯狂旋舞、无序碰撞、剧烈震颤。
狭小昏暗的地窖瞬间被浓稠如浆、沉重如山、窒息刺骨的滔天血色彻底填满。
阴冷、暴戾、疯狂、窒息、绝望、狰狞,无数负面气场交织叠加、层层碾压,将整片空间彻底锁死,形成一座对内极致煎熬、对外极致威慑的煞气牢笼。
这是环娘入局百年、隐忍百载、沉沦百世以来,第一次在人前、在代川玉面前、在唯一知晓她委屈、懂得她不甘、心疼她苦难的人面前,彻底卸下所有温柔伪装、所有隐忍克制、所有柔弱姿态,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展露顶级地煞厉鬼最原始、最狰狞、最暴戾、最灭世的真实本相。
过往百年,她始终在逼自己温柔、逼自己克制、逼自己隐忍、逼自己清醒。
哪怕被全村误解憎恨、被世人污蔑唾弃、被宿命层层囚禁、被岁月反复辜负、被苦难日夜碾压,她都从未真正失控、从未肆意泄愤、从未屠戮生灵、从未彻底沉沦魔性。
她心底始终留着一丝人间暖意、一丝温柔期许、一丝善意底线。她怕自己一旦彻底疯狂、彻底暴戾、彻底沉沦,便会彻底沦为无善无恶、只知杀戮的煞鬼,彻底辜负年少的自己、彻底毁灭残存的初心、彻底葬送整片尚存生机的人间。
她宁愿自己日夜承受神魂煎熬、独自吞下百年苦果、默默扛下所有屈辱苦难,也不愿亲手摧毁这片她曾满心眷恋、无比热爱的人间天地。
可今日,孟婆亲手斩断了她最后一丝温柔念想、碾碎了她最后一点尊严底线、剥夺了她最后一份人间证明、抹杀了她最后一寸生存余地。
环娘可以接受永世囚禁、永世沉沦、永世不得脱身、永世受尽煎熬。
她可以接受世人误解、万民憎恨、世代唾弃、背负污名、遗臭百年。
她可以接受轮回往复、煞气侵体、神魂寸断、日夜折磨、永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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