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章逼近 (第2/2页)
十个人的名字依次列在纸上。
第一,方启。
第二,许观澜。
第三,江遥。
第四,赵既明。
第五,陆徊。
第六,简宁。
第七,是另一名一直稳定的男生。
韩思遥,第八。
后面两人差距已经比较明显。
第五和第六之间,只有很小的分差。
江遥看到这里时,忽然明白了前几天讨论过的那个现实边界为什么会如此残酷。
真正的“门口”已经开始只剩一个人。
不是五六七三个人一起含混地挤在一条线上,而是陆徊第五,简宁第六。两个人之间的差距小到一次中等幅度的发挥变化就能交换位置;而第七已经明显落后一些。剩下的两项当然仍可能带来变化,但目前最锋利的那条线,已经越来越清楚地切在第五与第六之间。
江遥自己第三。
不是压线。
这让她第一时间产生的不是放松,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
她真的已经站进去了。
还没有最终入选,可不再只是“有机会”。如果后面两项保持正常,她是目前最可能成为五个人之一的人。这个判断不需要任何老师口头鼓励,也不需要“弱省女生”的故事来证明,累计分数就在纸上。
她听见身边有人吸了一口气。
是简宁。
陆徊站在另一边。
两个人没有立即看彼此。
江遥忽然觉得自己此前想象“国家队最后阶段”时,太容易把竞争理解成一种很爽的向上冲刺。真正到了这里,爽当然有,而且强烈得让她心口发热;可与此同时,第五与第六两个名字就那么并排摆着,一个现在在门里,一个现在在门外。她两个都认识,甚至都喜欢。
这种复杂没有削弱她想进去的欲望。
反而让那个欲望更硬了一点。
她不会为了让别人好受而少拿一分。
别人也不会。
这才是对彼此真正的尊重。
梁老师来得比平时晚。他站在公告旁边,没有先讲下一场安排,只让十个人把这张排序看完。等所有人回教室以后,他才说,剩下的陌生问题建模和综合答辩不会故意照顾任何人的强项,也不会为了制造戏剧性突然把权重翻倍。已经领先的人没有锁定,已经落后的人也没有被判死刑,但差距就是差距,不会被一句“综合考虑”神奇抹平。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所有人。
“尤其前三个,别开始算安全分。”
江遥知道这句话里有自己。
“第五第六,也别把对方当成题目。你们真正能控制的还是自己的卷子。”
陆徊和简宁谁都没动。
梁老师随后公布:明天休息半天,后天进行陌生问题建模,时间六小时。与此前那些短时开放任务不同,这一场会给出一个真实但高度不完整的系统,允许自己选择切入角度。最终不要求“全部解决”,而要求明确回答三件事:你认为真正的问题是什么;你为什么这样表示;什么证据会让你放弃自己的方案。
江遥听完,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
这是她最强的区域。
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它反而危险。
如果她做得好,没人意外。
如果做得一般,损失会比别人更大。
梁老师似乎也知道她在想什么,视线从她这边扫过,没有停。
“明天下午别碰题。出去走走。”
有人问能不能复习。
“你要能复习到后天那道未知题,我拜你为师。”
教室里终于笑了。
连续数天考试积起来的紧张被撕开一点。
---
半天假真正到来时,江遥反而不知道做什么。
韩思遥提议去上次那家书店。简宁本来想留在宿舍,最后也被拖出来。方禾已经不在十人组,却仍住在训练中心另一层,听说她们出去,也跟着一起。四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街慢慢走,天气比上一次更冷,路边积雪被汽车压成灰色的薄冰,烤红薯摊仍在,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这次没人买物理书。
江遥甚至没有走进理工那一层。
她在小说区翻了半天,最后没买,因为上一本还没看完。韩思遥给家里挑了一张很俗的春节贺卡,上面印着两只胖兔子;简宁买了新的推理小说,方禾则在文具区挑了几支便宜的荧光笔。她们后来进了一家很小的甜品店,店里暖气开得过热,玻璃全是雾。四个人挤在靠门的一张桌子,吃一碗价格不便宜、味道却很普通的红豆圆子。
方禾已经没有国家队竞争压力,反而最自在。她问江遥现在第三是什么感觉。
江遥没有回答“还没结束”这种标准话。
想了想,说:“爽。”
三个人都笑了。
她自己也笑。
确实爽。
没有必要把所有喜悦都压成成熟克制。全国最后十个人,正式选拔累计第三;来自一个不算强的省,几年前还在省队门外差四分;实验从二十七练到最后阶段第三,理论最后一场第一。她想进去,现在真的离五个人很近。要说不爽,就是装。
韩思遥听完以后却把勺子在碗里搅了两圈,说:“这才像人话。”
江遥反问她第八什么感觉。
韩思遥没有回避:“不爽。”
“还有机会。”
“有,但不大了。”
她说得很平静。
建模是她相对不弱的一项,可要从第八真正跨进前五,已经不仅需要自己做得很好,还要前面有人明显失误。她并不喜欢把希望建立在朋友失误上,却也没有因此提前放弃。明天照样会考,后天照样会答辩,她会把能做的做完。
四个人坐到快天黑才离开。
回训练中心的路上,江遥买了一袋糖炒栗子。纸袋很烫,她和韩思遥轮流抱着暖手。走到一个路口时,她突然看见远处有人牵着一个老太太慢慢过街。老人走得很慢,年轻人也没有催,只在红灯开始闪时扶住她胳膊。
江遥想起奶奶。
没有什么戏剧性的疼。
只是突然很想回家。
这种想家和想进国家队并不冲突。过去她总觉得一个人真正想做一件大事时,应该把其他东西都暂时放下。现在越来越发现不是。你可以在离国家队只剩两场的时候,非常想吃家里的饺子;可以一边担心奶奶最近总重复问话,一边仍然希望后天把其他九个人全部压过去。
人就是能同时装下这些相互不整齐的东西。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奶奶今天在你们那边吗?”
母亲回得很快:“在。”
江遥没有打电话。
只说:“给她看一下我。”
随后在路灯下面让韩思遥随手拍了张照片。照片拍得不好,羽绒服领子挡住半张脸,手里还抱着一袋栗子。她没有重拍,直接发过去。
几分钟以后,母亲回了一段语音。
奶奶声音在里面很大:“这么冷还在外头跑什么,早点回家。”
江遥听完笑了。
没解释自己正在全国最后十人的训练营。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回走。
---
原既白那天晚上也终于知道了累计第三。
不是江遥发榜单给他。
是学校里先有人知道。
消息不知道经过多少层传过来,等到陈野发给原既白时,已经变成“江遥现在全国第三”。原既白一看就知道说法不准确,训练营的累计第三和一个公开全国排名不是同一回事。他以前一定会先纠正,现在却只盯着“第三”看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陈野紧接着发:“你俩现在都是第三?”
原既白一愣。
长期高考目标省第三当然还没有发生,眼下他最近一次全市联考第四,校内第二。陈野显然只是乱说。
原既白回:“我不是。”
陈野:“那你努力。”
很欠揍。
原既白把手机放下以后,却久久没有继续做题。
窗外已经黑了,高三教学楼仍然亮着。教室里几十个人都在低头,纸页摩擦的声音一阵一阵。黑板右上角离高考的数字仍然在一百多天,他最近已经很少再觉得它漫长,因为学校自己的节奏越来越快。模拟考、专题复习、错题回炉,一轮接一轮,把时间切得比以前细很多。
可江遥的“第三”仍然让他胸口那种复杂感觉重新出现。
比以前轻。
也比以前更深。
他现在已经不太害怕承认:自己确实羡慕她。
甚至有一点羡慕得难受。
她正在一个极窄的舞台上不断被验证,今天第一、明天第三,每一次都能清楚看见自己离目标近了还是远了;他这里却仍是漫长的积累,哪怕一次全市第四,也不能说明六月会发生什么。她的门已经能看见,他的门还在一百多天以后。
但与此同时,他又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进去。
这种两边同时存在的情绪,已经不再让他觉得自己卑劣。
只是人。
晚自习结束以后,他才给江遥发消息:“听说第三。”
江遥回:“消息这么快?”
“陈野。”
“他为什么什么都知道?”
“闲。”
江遥发了张栗子照片。
原既白盯着那袋东西看了一会儿,问是不是又出去玩了。
“半天假。”
“国家队选拔还能放假?”
“梁老师怕我们疯。”
原既白笑。
接下来江遥才告诉他第五陆徊、第六简宁现在咬得很紧。原既白看到两个名字时停了一下。这两个人他都认识,至少从江遥长期讲述里已经足够熟悉。陆徊从省里一路竞争到现在,简宁则是训练营里最稳定的传统理论强手。无论谁最终落下,都不会像一个陌生榜单名字那样轻。
他第一次很具体地理解,五人名单之所以会让人兴奋,也一定会让另一些人疼。
“你呢?”他问。
“我现在不在那条线上。”
这句话没有炫耀。
只是事实。
原既白看着,心里忽然松了一大块。
他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最近一直有一个隐隐的担心:她最终会不会又像很多故事那样,被写成压线第五,最后靠一场奇迹进去。可现在不是。她走到这里,已经真正站到了前三附近。
“那就别掉下来。”他回。
江遥:“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发:
“后天是建模。”
原既白知道这是她最强的一项。
本来想说“那稳了”。
字打出来,删掉。
她刚刚才吃过“想做江遥式答案”的亏。
最后他只回:“按题做。”
江遥那边很久以后回了一个字:
“嗯。”
---
休息日结束。
第二天早上,训练中心重新恢复安静。
没有考试。
江遥却比考试日醒得更早。
她没有起床,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韩思遥还在睡,简宁上铺也没有动。窗外偶尔有汽车碾过积雪的声音。
再过一天,就是陌生问题建模。
再后一场,综合答辩。
然后五个人。
这个事实第一次如此完整地摆在她面前。
她没有兴奋到睡不着。
也没有害怕。
只是躺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到床边的绿色燕子本。那本已经写满,封皮里还夹着她们上次拍的大头贴。她很久没有翻了,只把它拿出来摸了一下,又放回去。
随后重新闭上眼睛。
还早。
她让自己再睡半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