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三章归程 (第1/2页)
#第一百零二章归程
江遥回到县城那天,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列车进站以前,她一直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玻璃,看窗外一块块灰白的田地往后退。训练中心离开以后,她第一次有这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不用做。没有下一张卷子,没有下午几点公布成绩,也没有老师在门口通知新的分组。手机里仍然不停有人找她,学校想确认返校时间,省里有人询问后续安排,母亲每隔一小时问一次车到哪里,杜老师反而彻底没动静,像国家队名单出来以后,他的任务突然结束了一样。
她最开始还不习惯。
在车上睡了半小时,醒来以后第一反应是看表,想自己是不是错过了什么。过了几秒才想起来,没有东西会因为她睡过头而扣分。她把手机重新塞进外套口袋,翻开那本没有看完的薄小说。前面在训练营休息日看到的人物还困在大雪里的小站,她隔了这么久再读,已经忘记了一些关系,只能往前翻几页。翻着翻着,那张大头贴从绿色燕子本里滑出来,落在腿上。
照片里的四个人笑得完全没有国家队气质。
韩思遥捏着她的脸,简宁笑得快要弯下去,她自己的头发乱在眼前,那根后来一直用到最后选拔的深绿色发圈还没有买。江遥看了一会儿,把照片重新夹进去。她忽然意识到,训练营结束以后,自己真正想念的不是那间教室,也不是公告栏,而是宿舍熄灯以后韩思遥说的那些没头没尾的话、洗衣机排队、半夜找不到拖鞋、食堂里永远不够热的鸡腿。
国家队五个人这件事仍然巨大。
巨大到她有时会突然想起来,然后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自己笑一下。
可它已经不再像名单公布那一刻那么刺眼。离开训练中心以后,五个人重新变回一个事实,被放进了更大的生活里。她要回家,要换衣服,要给奶奶买点东西,要解释接下来什么时候再走;而列车每停一站,都有人拖着箱子上来,有老人带着保温杯,有小孩趴在窗上问什么时候到家。没有人知道靠窗这个女孩刚刚成为全国五名国家队队员之一。
这种无人知道的感觉,让江遥很舒服。
县城站台出现在窗外时,她先看见母亲。
母亲站得太靠前,被工作人员往后劝了一次,还是不断踮脚往车门方向看。父亲在她后面一点,穿着那件江遥很熟悉的深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比母亲镇定得多。奶奶没来,天气冷,家里不让她折腾。江遥拖着箱子下车,母亲上来先抱了她一下,随即把人推开一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国家队。
“怎么又瘦了?”
江遥笑:“没有。”
“脸都小了。”
“训练中心照相显胖。”
母亲没听懂她在胡说什么,已经去抢行李箱。父亲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只问:“累不累?”
“还好。”
“饿吗?”
“有一点。”
“那先回去。”
一家三口往出站口走。直到进了停车场,母亲才终于忍不住重新提国家队,说学校这几天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省里还可能有人来家里,班主任问能不能返校做个交流,亲戚群里更是彻底乱了,有几个平时几年不说话的人都突然来问“国际比赛是不是马上要出国”。
江遥听了半天,只说:“先别让人来家里。”
母亲问为什么。
“我想睡觉。”
父亲在前面笑了一声。
这句话终于让母亲停下来。她大概也是到这时才意识到,女儿不是从领奖台回来,而是从一个连续训练和考试了很久的地方回家。她把后面那些安排全部暂时咽回去,只说家里已经炖了汤,奶奶从下午就开始问她几点到。
车开出站区以后,县城仍然是江遥熟悉的样子。路边几家店换了招牌,有一处围挡拆掉,原来常经过的文具店搬了位置。训练中心里的世界把尺度压到全国五十、十五、十、五,回到这里以后,街道并没有因为她进入五个人而发生任何变化。红绿灯照常堵车,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路边卖烤栗子的摊主正弯腰收炉子。
母亲一路还在说学校。
江遥却忽然问:“原既白还在上课吧?”
车里安静了半秒。
母亲从副驾驶回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带了一点“终于问到这里了”的意味。江遥立刻知道自己问得太直接,却也懒得收。
“当然在上。”母亲说,“高三哪有你这么自由。”
江遥笑:“我也不自由。”
“你现在至少不用高考。”
这句话出来以后,她没再争。
父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淡淡补了一句:“他们学校现在抓得紧,周末也不一定放。”
江遥嗯了一声。
她早就知道。
可真正坐在回家的车里,才第一次感觉到这种时间错位有多具体。她的最后一场选拔已经结束,五人名单已经定下来;原既白那边真正决定性的考试却还在一百多天以后。她这几个月像不断冲过越来越近的门,他还要继续在一条长得多的路上走。
这件事以前让原既白低沉。
现在江遥第一次从另一边感受到它。
不是愧疚。
更像一种被迫提前离场的别扭。高中还没有真正结束,她却已经被制度从高考这件事里提前摘出去,原来的同学继续早读、月考、联考、算倒计时,她却像从一辆仍在高速行驶的车上被单独抱了下来。
有得当然远比失去多。
可不代表没有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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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在家门口等她。
门其实没有关严,江遥上楼时就看见一只拖鞋露在门缝后。她还没按铃,门已经被拉开。奶奶穿着旧棉衣,头发刚剪过,短了一些,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回来了。”
江遥放下箱子,抱住她。
奶奶身上还是熟悉的洗衣粉和一点厨房味,身体却比上一次抱的时候轻。江遥抱得稍微用力一点,老人马上嫌她勒人,拍了两下后背让她放开。
“饿不饿?”
又是这个问题。
江遥忽然鼻子有点酸。
“饿。”
奶奶很满意,转身就往厨房走:“饺子。”
母亲在后面说冰箱里还有菜,别光吃饺子,奶奶没理。她坚持把自己早上包的那一盒拿出来,下锅以前还挑给江遥看,说这次比上回包得好。江遥仔细看,还是大小不一,有两个皮边甚至没捏紧,却认真点头说确实好。
奶奶一边烧水,一边问训练营是不是很多人。
江遥说最后五十。
“后来呢?”
“最后五个。”
老人想了一下:“你第几?”
江遥已经解释过很多次名单不是按最终名次公布,到了这里却懒得再讲规则,笑着说:“反正五个里面有我。”
奶奶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第几?”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笑慢慢停了一点。
江遥没有。
她像第一次听见一样重新回答:“五个人一起去。”
奶奶“哦”了一声。
锅里的水开了,饺子一个个下进去。老人很快把刚才的问题忘掉,开始嫌火太大。江遥站在旁边帮忙,心里那一点此前从电话里听到的担心,终于变得有了实体。不是严重到让人惊慌的变化,也不是一句“记忆下降”可以概括。奶奶仍然记得她爱吃哪种馅,记得她小时候不吃姜,记得原既白包饺子难看,却可能几分钟后再问一次刚问过的问题。
人的记忆不是整齐地坏掉。
原既白那天说得对。
有些东西掉了,有些还牢牢在。
江遥没有当晚追着父母讨论检查,也没有偷偷搜什么病名。她陪奶奶坐下来吃饺子。老人吃了五个就说饱,以前明明能吃十几个。江遥多看了一眼,奶奶马上问她是不是嫌自己吃得少。
“没有。”
“你小时候才吃三个。”
“我现在能吃十二个。”
“那你吃。”
于是江遥真的吃了十二个。
吃到最后已经撑得不想动。
奶奶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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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既白是第二天下午才见到她。
不是车站。
也没有谁安排一个特别的重逢。
江遥上午睡到快十点,中午陪奶奶吃饭,下午原本打算去六桌找陈叔,走到一半收到原既白消息,说学校今天临时提前四十分钟结束一场联考讲评,他有不到一个小时空档。
两个人最后约在学校后面一条并不好看的街。
冬天树叶已经掉光,路边停着一排电动车,对面奶茶店正在放很俗的歌。江遥到得早,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了十几分钟。原既白从街口出现时,穿着校服外套,书包只背了一边,走得很快,却没有跑。
江遥看见他的第一反应,是瘦了。
原既白看见她的第一反应,大概也差不多。
两个人隔着几米停了一下。
过去几个月,他们在视频里见过很多次。江遥知道他头发比暑假短,知道他最近眼下有一点青,也知道那件校服袖口已经磨白了一小块。可一个人真正站到面前的时候,这些画面忽然都没有用。距离、身高、走近时的速度、冬天气息里混进来的洗衣粉味,和屏幕完全不是一回事。
江遥先笑。
原既白也笑。
然后谁都没说话。
街上有自行车从两人中间偏过去,骑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像觉得他们挡路。
原既白往旁边让了一步。
“国家队。”
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
江遥笑得更厉害:“你电话里已经说过了。”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现在看见了。”
他说得很自然。
江遥心里却轻轻动了一下。
他们没有像车站那次分别一样抱很久。真正走到一起以后,原既白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像确认那根绿色发圈还在,然后才抱住她。冬天衣服太厚,拥抱其实并不舒服,羽绒服之间隔着一层膨起来的空气,江遥的下巴还撞到他肩膀。
可她没有马上松。
原既白也没有。
街上的歌还在放。
一辆送货车倒车,提示音一遍遍响。
这种环境一点都不浪漫,反而让拥抱显得是真的。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
江遥看着他:“你还有多久?”
“什么?”
“回学校。”
原既白看表:“四十七分钟。”
她一下觉得很短。
这就是他们现在真正的生活。自己刚从国家队选拔回来,难得有几天空档;他能挤出来的,却是一场讲评和晚自习之间不到一个小时。
两个人没有去远的地方。
就在便利店买了两杯热饮,沿学校后面的河走了一段。冬天河边没什么人,水很低,岸边一些杂草被霜打得发黄。原既白问她回家有没有媒体、学校、采访,江遥说都被自己先推了,至少睡两天。她问原既白最近联考怎么样,他只说“还行”,被江遥追问以后才说这次数学第二道大题最后一步扣了分,语文反而是近几个月最高。
江遥停了一下。
“你语文现在真的上来了?”
“还没稳定。”
“英语呢?”
“比以前好。”
“那为什么你声音听起来像考砸了?”
原既白笑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两个人继续往前。
河边风很冷,热饮没多久就不热了。走到一棵光秃秃的树下,原既白才说自己最近越来越清楚,高考真正难的不是哪一科不会,而是每一科都得同时好。数学和理综只要有一天状态差一点,强项就变不成优势;语文英语哪怕已经进步,任何一次波动都会吃掉数学里辛苦拉开的分。过去他总觉得只要把最深的东西理解清楚,下面自然会跟着上来,直到真正进入高考复习才发现,一张卷子里有大量东西根本不关心你理解得有多深,只关心你有没有在规定时间里把正确答案完整交出来。
江遥听着,没有马上安慰。
她很清楚这是原既白真正的难题。
自己的实验短板曾经极其明显,补它时虽然痛苦,却至少知道哪里差。原既白的问题反而更隐蔽。他最强的能力有时候就是失分原因:能看见更高结构,所以容易省略低层步骤;觉得一道题有更漂亮做法,就会不愿按最稳路线走;语文作文先看到逻辑骨架,写出来的人却没有温度;英语阅读因为想得太深,反而比题目多走一步。
高考逼他的,不是变得更聪明。
是把聪明关进规则里。
江遥忽然觉得这一点和自己最近经历的东西很像。
她重新找问题,也要学会什么时候停;原既白看见高层结构,也要学会什么时候老老实实走楼梯。
“那就走完。”她说。
原既白看她。
“什么?”
“你不是老想跳吗?这次不许跳。”
原既白笑。
“你进国家队以后讲话越来越像老师。”
“梁老师传染的。”
两个人走到桥边停了一会儿。
原既白突然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高考很远?”
江遥认真想了想。
“有一点。”
“对我很近。”
“还有一百多天。”
“现在不觉得多了。”
这和他一个月前说“158天很长”已经完全不同。学校的节奏越来越快以后,时间开始收缩。专题复习结束以后是综合卷,综合卷之后是一轮又一轮全市、全省模拟。每周都有人名次变化,有人突然进步,有人开始失眠,有人因为一次大跌被老师叫去谈。黑板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原既白反而第一次觉得不够用。
他说这段话时没有抱怨。
更像终于进入自己的战场。
江遥听出来了。
她忽然很高兴。
不是那种“男朋友终于追上来”的高兴,而是她进国家队以后一直隐约担心的一件事开始消失:原既白不是站在她身后看。他自己的路也正在进入最难的一段。
分别前还有十分钟。
两个人往学校方向走。
到了街口,原既白突然停下来。
“我有个问题。”
“什么?”
“你进国家队那天,最爽是什么时候?”
江遥本来以为会是念名单。
想了一会儿,却说:“听到名字的时候当然最爽。但后来发现杜老师已经买了新衣服,也很爽。”
原既白笑。
“你呢?”江遥问,“你高考最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以前答案很简单。
清大。
启元班式的计算科学项目。
省里最前面。
可原既白站在校门外,忽然没有立刻说排名。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考完最后一门出来的时候,知道自己没有漏掉哪一层。”
江遥看着他。
这句话比“省前三”更像现在的原既白。
不是不要排名。
而是他真正的对手开始变成自己的不完整。
“那挺难。”她说。
原既白点头。
“所以才想。”
学校预备铃在远处响。
声音隔着几栋楼传过来,不大,却足够让两个人同时看时间。
还剩四分钟。
原既白必须走。
他转身之前,江遥忽然拉住他袖口。
原既白回头。
她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我等你。
只踮了一点脚,亲了他一下。
比公交站第一次熟练一点。
也只是一点。
原既白明显愣住。
江遥自己先笑了:“比第二次好一点吗?”
这句话来自很久以前。
原既白也想起来了。
“还行。”
“那你去高考。”
“现在还没考。”
“先练。”
他笑着往校门跑。
跑出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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