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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五章回锋

第一卷少年游 第一百零五章回锋 (第2/2页)

物理并不难,化学却比平时陌生。
  
  原既白做到一道反应流程题时,第一遍完全没有看懂材料的真正限制。他花了八分钟,仍然只写出一半。过去他大概会觉得“再给我三分钟就能理清”,现在看了一眼表,直接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小点,跳去后面。
  
  生物先做完。
  
  再回来。
  
  第二遍看时,前面一直卡他的东西突然变得很普通:不是知识陌生,而是材料故意把两个阶段写在一起。他拆开以后,剩下部分很快补齐。
  
  理综结束时,还有七分钟检查。
  
  英语则几乎没有波澜。
  
  这种“没有波澜”放在一年前,对原既白反而是不可能的。英语以前最容易让他因为某个模棱选项陷进去,现在他已经能接受一个事实:阅读理解不是论文审稿,题目要求的是在文章范围内选最有证据的答案,不是证明另外三个在所有可能世界里都绝对错误。
  
  两天考完以后,他走出校门,第一次没有立即判断自己是“好”还是“不好”。
  
  身体很累。
  
  肩膀酸。
  
  只想吃东西。
  
  父亲来接他,车停在路对面。原既白上车以后,把书包扔到后座,父亲没有问考得怎么样,只递给他一个保温杯,说母亲怕他这两天嗓子不舒服。
  
  原既白喝了一口。
  
  是很淡的梨水。
  
  他靠在座椅上,车窗外春天已经明显起来。路边的树绿了一层,学生放学的人流把路口挤得很满。父亲等红灯时才问:“江遥最近怎么样?”
  
  “国家队训练。”
  
  “忙吗?”
  
  “不知道。没怎么细问。”
  
  父亲看了他一眼。
  
  “你们不聊天?”
  
  “聊。”
  
  “那怎么不知道?”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
  
  “她有她的事。”
  
  父亲没有继续。
  
  这句话其实也是原既白这段时间慢慢学会的。江遥进入国家队以后,他最开始很想知道每一次训练、每一个新老师、每个队员怎样,像这样就能缩短两条路之间的距离。后来发现没必要。他们可以聊国家队,也可以完全不聊。她今天吃了什么、奶奶有没有再问重复的话、一本小说看到哪里,有时比训练内容更重要。
  
  距离不需要靠把对方全部变成自己的信息来消灭。
  
  ---
  
  成绩公布那天,原既白没有再进全省前二。
  
  第四。
  
  林澄第六。
  
  数学是他这次最高的一门,几乎没有失分;语文作文也进入高分区;理综那道陌生化学流程题虽然追回来,仍扣了几分;英语正常。
  
  全省第四。
  
  比前一次第二低。
  
  原既白看完以后,反而比前一次更满意。
  
  因为四门依然都活着。
  
  两次连续大型考试证明,那次全省第二不是完全偶然;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真正能在不同卷型下把波动压住。秦老师这次没有说“别信”,也没有夸排名,只在办公室里把两次成绩放到一起。
  
  “现在像样了。”
  
  原既白笑:“这评价越来越低。”
  
  “你想听什么?提前祝贺省前三?”
  
  “没有。”
  
  “那就回去。”
  
  他正准备走,秦老师却又叫住。
  
  “还有七十多天。”
  
  原既白停住。
  
  黑板上的数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入七字头。
  
  从97到七十多,并没有发生某个特别明确的节点。只是一次次早读、晚自习、卷子、周末,日子自己消失了二十多天。
  
  秦老师看着他:“现在最危险的是什么?”
  
  原既白本来想说生病、波动或者过度训练,最后却没答。
  
  “觉得自己已经会了。”秦老师说。
  
  这句话让他安静下来。
  
  确实。
  
  过去几次考试越来越稳定以后,一种非常隐蔽的安全感开始长出来。数学知道什么时候切路,理综会看时间,语文开始有人,英语不再想多,好像所有问题都已经找到对应修正方法。
  
  可真正高考不会按照他的错误清单出题。
  
  六月也不会因为他已经学会这些,就不再产生新的问题。
  
  “后面别再发明一套更好的自己。”秦老师说,“就把现在这个人保住,然后一点点修。”
  
  原既白点头。
  
  这一次没有说知道。
  
  他是真的开始明白,最后阶段“继续进步”和“不要把自己练坏”之间,会越来越难区分。
  
  ---
  
  四月初,奶奶出了一个小状况。
  
  不是病倒。
  
  也没有去医院急诊。
  
  只是有天下午,她一个人从小区门口出去买东西,回来时走错了楼栋。
  
  两个楼几乎一样。
  
  她在另一栋一层刷了半天门禁打不开,后来被保安认出来,送回家。母亲接到电话时正在单位,父亲离得更远,最后是原既白提前请了半节自习课,从学校骑车回去。
  
  他进门时,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生气。
  
  不是害怕。
  
  是觉得所有人把事情弄大了。
  
  “就走错一栋楼,你们小时候不也走错?”
  
  母亲已经赶回来,语气明显压着火:“妈,你以前住这里这么久,哪一栋不知道?”
  
  “我今天没看。”
  
  “为什么没看?”
  
  “没看就是没看。”
  
  两个人越说越僵。
  
  原既白站在门口,把书包放下,没有加入。
  
  奶奶看见他,第一反应反而是:“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上课?”
  
  “今天早一点。”
  
  他说谎说得很自然。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拆。
  
  晚上父亲回来以后,一家人终于认真讨论。老人下一次复查要不要提前,白天是不是尽量别一个人出去,手机里是否开定位,门上要不要放更明显的标记。奶奶在旁边听得越来越不耐烦,说自己不是小孩。
  
  原既白一直没说话。
  
  直到父亲提议以后出去必须有人陪,奶奶当场反对,他才开口。
  
  “不要每次都陪。”
  
  所有人看他。
  
  “门口到菜店她走了多少年。先把楼栋标记做明显一点,手机带着。真连续再走错,再加。”
  
  母亲问:“要是出事呢?”
  
  “完全不让她出去,她以后更不愿意住这里。”
  
  这句话让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原既白并不是确定自己的办法更对。
  
  他只是突然觉得,这和所有系统一样:安全不是把所有自由都关掉。奶奶记忆确实在变,可她仍然是一个会因为被当小孩而生气的人。保护她和替她决定一切,不完全是一回事。
  
  最后父亲同意先这么做。
  
  第二天,原既白用打印机做了一张很大的门牌,除了楼栋和门牌号,还放了一张六桌门口的照片。奶奶看到以后嫌丑,说谁家门上贴这么大的东西。
  
  原既白问要不要撕。
  
  她又不让。
  
  “贴都贴了。”
  
  于是留下。
  
  这件事没有成为家庭灾难。
  
  第三天她仍然自己下楼晒太阳,只是手机被母亲强行装进外套口袋。回来时没有走错。
  
  高考倒计时也没有因为这一切停。
  
  原既白晚上一样做卷子。
  
  只是从那以后,他开始更常在放学后先看一眼家里群。不是焦虑地监控,而是确认奶奶今天在哪里、有没有出去、晚饭吃了多少。
  
  人的注意力不可能只属于一件最重要的事。
  
  高考已经够重要。
  
  奶奶也没有因此变得不重要。
  
  这同样是他最后七十多天必须学会的东西。
  
  ---
  
  那周末,江遥难得和他视频了二十分钟。
  
  她正在国家队阶段性训练间隙,背景不是教室,而是一间很普通的宿舍。桌上有没吃完的水果,床栏挂着一件外套。原既白没有问训练成绩,只把奶奶走错楼的事讲了。
  
  江遥听完很久没说话。
  
  随后问:“她害怕吗?”
  
  “不害怕。主要生气。”
  
  “那还好一点。”
  
  “嗯。”
  
  两个人都知道,“还好”不是没事。
  
  只是现在仍然可以这样说。
  
  江遥又问他的考试。原既白把第二、第四都讲了,江遥没有特别为排名激动,反而问他最近是不是睡得比以前早,因为视频里脸色没那么差。
  
  “十一点左右。”
  
  “居然听话了。”
  
  “我一直很听话。”
  
  江遥笑得明显不信。
  
  两个人聊到最后,原既白突然问她:“进国家队以后,会不会觉得训练营前面那些名次都很小?”
  
  江遥想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当时都是真的。”
  
  这个回答让原既白停了一下。
  
  江遥说,全国决赛第四十八的时候,第四十八就是她全部世界;训练营第一次第十六时,第十六也是真的;后来第三、第二、第一,同样都是真的。人站到更高一点以后,当然会觉得过去的门没有那么大,可不能因此假装当时不疼、不高兴、不害怕。
  
  “你现在全省第四也一样。”她说,“六月以后可能看起来不重要,但现在就是重要。”
  
  原既白点头。
  
  过了一会儿,笑:“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老师。”
  
  “挂了。”
  
  “别。”
  
  江遥没挂。
  
  两个人都笑。
  
  视频最后几分钟没有再说高考,也没有说国家队。江遥给他看窗外一只不知道谁养的橘猫,原既白给她看奶奶嫌弃的大门牌。橘猫蹲在窗台上完全不理人,门牌上的六桌照片则被奶奶用胶带重新粘歪了一角。
  
  二十分钟很快到了。
  
  江遥那边有人回来。
  
  原既白也要去晚自习。
  
  挂断以前,她只说:
  
  “七十多天。”
  
  “嗯。”
  
  “别急。”
  
  这句话如果两个月前说,他大概会觉得没有意义。
  
  现在却听得进去。
  
  “好。”
  
  ---
  
  第二天早晨,黑板右上角写着:
  
  **74。**
  
  原既白进教室时,林澄已经在。
  
  她正在做数学。
  
  不是压轴。
  
  是一页基础选择题。
  
  原既白坐下,把英语书打开。
  
  窗外有鸟叫。
  
  高三教室里没人注意。
  
  过了十几分钟,早读铃响。
  
  所有声音一起起来。
  
  原既白低头背词,手边压着一张全省第四的成绩单。
  
  他没有再看。
  
  那已经是上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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