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下面 (第2/2页)

“那……现在是谁在教。“
　　
　　老宋没有回答。
　　
　　老宋转过身，从船舱里拿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纸。
　　
　　纸上印着六个字。
　　
　　你欠谁。
　　
　　底下一条横杠。
　　
　　横杠后头是空的。
　　
　　那个人看着那张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纸接了过去。
　　
　　上来的人一共二十九个。
　　
　　最后一个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个人是被人架着上船的——他自己走不动了。
　　
　　上船以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抬头。
　　
　　看天。
　　
　　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他低下头，问了一句：
　　
　　“外面天是黑的吗。“
　　
　　船上的人说：是，天黑了。
　　
　　那个人“哦“了一声。
　　
　　他说：
　　
　　“那我们上来晚了。“
　　
　　那天夜里，二十九个人挤在三条船上。
　　
　　他们不吃东西。
　　
　　管事的端了粥过去，没有一个人伸手。
　　
　　后来是年纪最大的那个开口了：
　　
　　“我们三年没吃过热的了。“
　　
　　“现在不敢吃。“
　　
　　“怕是梦。“
　　
　　管事的说：不是梦。
　　
　　那人说：那你让我醒一晚上。
　　
　　“明天早上要是还在船上，我再吃。“
　　
　　管事的没再劝。
　　
　　那三条船上，二十九个人，一晚上没合眼。
　　
　　他们就那么坐着，看天。
　　
　　看到半夜，有个年轻人忽然说了一句：
　　
　　“星星。“
　　
　　所有人都抬起头。
　　
　　天上灰蒙蒙的，看不见几颗。
　　
　　可他们看了很久。
　　
　　看到天亮。
　　
　　第二天，他们被送到磐石。
　　
　　进城的时候，穗子在最前头引路。
　　
　　她把他们带到坡下，停住了。
　　
　　“从这儿上去。“
　　
　　那个人抬头看了看那一坡石头。
　　
　　“这是什么。“
　　
　　“碑。“
　　
　　“碑是什么。“
　　
　　穗子想了想。
　　
　　“是石头上头刻的字。“
　　
　　“刻字干什么。“
　　
　　“为了记住。“
　　
　　“记住谁。“
　　
　　穗子说：
　　
　　“记住死的人。“
　　
　　那个人站在坡下，看了很久。
　　
　　看完了他说：
　　
　　“我们底下也有。“
　　
　　“什么。“
　　
　　“我们底下也刻了。“
　　
　　他说：
　　
　　“刻在墙上。“
　　
　　“刻了多少。“
　　
　　“四十七个。“
　　
　　他说：
　　
　　“上来的时候二十九个。“
　　
　　“底下还有十八个。“
　　
　　他停了一下。
　　
　　“你们这儿，能不能也刻上。“
　　
　　穗子说：
　　
　　“能。“
　　
　　“名字呢。“
　　
　　“我们没有名字。“
　　
　　穗子说：
　　
　　“没有名字也能刻。“
　　
　　“刻什么。“
　　
　　“刻他做的事。“
　　
　　那个人站在坡下，没动。
　　
　　风吹过一坡石头。
　　
　　“那我得想想。“
　　
　　他说。
　　
　　“他们做的事太多了。“
　　
　　后来有人问那个最后上来的人：
　　
　　“你们底下，知道上头有人吗。“
　　
　　“不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敲。“
　　
　　那人说：
　　
　　“不是敲给你们听的。“
　　
　　“那敲给谁听的。“
　　
　　“敲给我们自己听的。“
　　
　　他说：
　　
　　“底下黑，又没有声音。“
　　
　　“你要是不弄出点响动，你就不知道自己是醒着的。“
　　
　　“敲一下，听见一声。“
　　
　　“听见了，就知道自己还在。“
　　
　　他停了一下。
　　
　　“后来有一天，我们听见回声了。“
　　
　　“从哪儿来的回声。“
　　
　　“从上头。“
　　
　　他说：
　　
　　“上头在念东西。“
　　
　　“念了十九天。“
　　
　　“念到第十九天，我们听明白了。“
　　
　　“听明白什么了。“
　　
　　那人说：
　　
　　“听明白了上头还有人。“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开始往上爬。“
　　
　　有人问：
　　
　　“爬了多久。“
　　
　　“三天。“
　　
　　“二十九个人爬了三天？“
　　
　　“是。“
　　
　　“路上死了几个。“
　　
　　“没死。“
　　
　　“一个都没死。“
　　
　　他说：
　　
　　“因为在往上走。“
　　
　　“往上走的时候，人不容易死。“
　　
　　那天，他们第一次知道先生的名字。
　　
　　穗子告诉他们的。
　　
　　告诉他们的时候，她没有说别的，只说了四个字：
　　
　　“他叫陆沉。“
　　
　　那个最后上来的人问：
　　
　　“那他现在在哪儿。“
　　
　　穗子抬起手，指了指身后那块空白的石头。
　　
　　“这儿。“
　　
　　那人看着石头。
　　
　　“石头上什么都没有。“
　　
　　穗子说：
　　
　　“摸一下。“
　　
　　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头。
　　
　　摸到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看不清。“
　　
　　“摸得出来。“
　　
　　他说：
　　
　　“摸得出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