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七年 (第2/2页)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大约十五六岁,身量已经长成,肩宽腰窄,长手长脚。
他穿一身黑色劲装,腰束革带,脚蹬战靴,手里提着一杆银枪,枪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很白,不是病态的白,而是一种冷白。
他的眼睛很好看,又黑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
他走到刘姁面前,抱拳,动作不紧不慢,有板有眼。
“灌何,请公主赐教。”
灌何,灌婴之子。
灌婴是刘邦的老部下,开国功臣,封颍阴侯,以骑射闻名。
他的儿子灌何,从小习武,枪法了得,在长安城的年轻一辈中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樊哙提过他好几次,每次都说“那小子有点东西”。
刘姁看着他手里的枪,眼睛亮了。
那把枪通体银白,枪杆不知道是什么木头的,看着轻,但看它落在地上的分量——比铁锤轻不了多少。
枪尖不知是什么材料打的,三棱形,开了血槽,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
“好枪。”刘姁说。
灌何看了眼刘姁手中的锤,“公主手中的双锤也不错。”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退后三步。
校场边上的人越围越多。不只是士兵,连营帐里的军官都出来了。
北军营中的校尉、都尉、将军,站了整整一排在高台上,看着校场中央的两个少年。
樊哙站在高台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离开过刘姁。
“开始。”
灌何没有动。刘姁也没有动。
两人对峙了三个呼吸。
第一个呼吸,灌何的枪尖微微抬起三寸。第二个呼吸,他的左脚往前挪了半寸。第三个呼吸,他的枪尖动了。
快。
太快了。
银枪像一条白龙,从灌何手中窜出,直取刘姁咽喉。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刺,但刺得极快、极准、极狠。
刘姁甚至能看见枪尖撕裂空气时产生的波纹。
她没有硬接。铁锤太短,枪太长,硬接吃亏。她往右侧一闪,左手的铁锤砸向枪杆。
灌何手腕一抖,枪尖画了个弧,绕过了铁锤,直奔刘姁面门。
刘姁后仰,枪尖从鼻尖上方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顺势往后一翻,双脚落地时已经退出去一丈远。
灌何没有追击。他把枪往地上一顿,枪尖戳进黄土三寸,看着刘姁。
“公主,你的锤太短了。”他说。
刘姁没说话,把手里的铁锤往地上一扔。
“砰——”
五十斤的铁锤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校场边上的人愣了。
“拿我的枪来!!!”
一把黑枪破空而来,刘姁飞身接住。
那枪比灌何的银枪短了一截,枪杆是黑铁木的,沉甸甸的,通体乌黑,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截铁柱,看着十分不起眼。
刘姁提枪转身,“试试。”她说。
灌何看着她的枪,挑了挑眉,把银枪从地里拔起来,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刘姁先动了。
她不怎么懂枪法。樊哙教了她七年,教的是锤法、是步法、是发力,没有专门教过枪。但张良教过她兵法,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枪和锤,有什么不同?锤是砸的,枪是刺的。锤靠蛮力,枪靠巧劲。锤是短兵,枪是长兵。
黑枪带着风声横扫过去,力道比铁锤只大不小。灌何侧身闪过,银枪从腋下刺出,直奔刘姁心口。
刘姁枪尖一转,枪尾往后一甩,正好磕在银枪的枪杆上。
“啪——”
两枪相击,声音脆得像鞭炮。
灌何的虎口震了一下。他看着刘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的力气比他想的大得多。但他没有退。
两人久久对峙,互不退让。
就在这时,校场北面的高台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夏日的闷雷,从天边滚滚而来。所有人抬头看向高台。
高台上,一个少年站在战鼓前,双手握着鼓槌,一下一下地敲着。
他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锦袍,面如冠玉,眉目间有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
吕禄。吕雉次兄吕释之长子,刘姁的表哥。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战鼓前。
但他的鼓声说明了一切——从第一声开始,就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激动。
咚、咚、咚、咚——
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像千军万马奔腾,像山洪暴发,像天崩地裂。
校场上的士兵们被鼓声点燃了,开始跟着鼓声呐喊。一声、两声、十声、百声——两万人的呐喊汇成一股洪流,在校场上空回荡。
灌何的银枪如暴雨般刺出,一枪接一枪,一枪快过一枪,枪枪不离刘姁要害。
刘姁没有退。黑枪上下翻飞,磕、挡、拨、挑,把灌何的每一枪都挡了回去。
银枪和黑枪在校场上碰撞,每一次撞击都溅出火星,每一次撞击都带着沉闷的声响。
校场边上的士兵看得目瞪口呆,连倒吸凉气都忘了。他们只看见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在校场上交织、碰撞、分开,再交织、再碰撞、再分开。
枪风卷起地上的黄土,在校场上空形成一团黄色的雾。
刘姁越打越顺。她的枪法不像是任何人教的,仿佛就是她的身体自己长出来的一般。
七年的铁锤,七年的步法,七年的发力,在这一刻全部融进了这把黑枪里。
她不需要想怎么出枪,她的身体知道。她的腰知道,她的腿知道,她的手腕知道。
灌何也在变。他的枪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开始往刘姁的空档里钻。
他的枪尖像一条毒蛇,每次出手都咬在刘姁最难受的地方。他看出来了,刘姁的枪法没有套路,全靠本能。本能是快的,但没有后招。
他的机会在第二十枪。
刘姁一枪刺出,灌何侧身闪过,银枪没有回防,而是顺着闪身的势头转了一圈,枪尖从背后绕过来,刺向刘姁的右肋。
这一枪太快了,快到刘姁来不及转身。
她只能把枪往后一竖,用枪杆挡住右肋。
“铛——”
银枪刺在黑枪的枪杆上,力道透过枪杆传到刘姁的肋骨上,震得她闷哼一声,往旁边踉跄了两步。
灌何没有停。银枪如影随形,贴了上来。一枪、两枪、三枪、四枪、五枪——每一枪都又快又准,每一枪都打在刘姁最难防守的位置。
刘姁挡了第一枪、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第五枪没有挡住。
银枪的枪尖停在了她的咽喉前三寸。
校场上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杆银枪,看着枪尖和刘姁咽喉之间的距离——三寸,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刘姁低头看了看枪尖,又抬头看了看灌何。
灌何的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比刚才重了很多,但他的眼神很稳,握着枪的手也很稳。
“好枪法。”刘姁说。
“承让。”灌何收枪,后退一步,抱拳。
校场边上的士兵们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有人喊“灌校尉好样的”,有人喊“再来一场”。
高台上的军官们交头接耳,表情各异。
刘姁转过身,往校场边上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灌何。”
灌何抬头看她。
刘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枪,掂了掂,转身走向灌何,把枪递了过去。
“给你了。”
灌何愣了一下。
“公主——”
“你的枪好,我这枪也不差。”刘姁说,“今日痛快,赠卿长枪,以作纪念!”
灌何看着那杆黑枪,沉默了一瞬。他伸手接过去,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抱拳。
“谢公主。”
刘姁摆了摆手,走向兵器架,弯腰捡起自己的两柄铁锤,往肩上一扛。
冲着看台上的樊哙挥了挥手,“师傅,我今日算是成功结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