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细雨涟涟 (第2/2页)
又是一年上巳。
春日的暖意已经染绿了宫中的垂柳,长沙王宫池边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飘落在水面上,被锦鲤争相啄食。
然而,当吴真踏着夜色入宫时,感受到的却仍是隆冬般的寒意。
“阿姊————”
她刚到殿门口,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那声音沙哑、尖利,像一头被铁链绞住脖子的困兽,吴真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入了内殿。
殿中一片狼藉——香炉翻倒在地,未燃尽的香料洒了一地,奏章散落各处,被撕得七零八落,逶迤倒地的烛泪凝固在地砖上,像一滩摊漫开的血。
吴回就蜷缩在这满殿狼藉的寝殿。
他散着发,赤着足,寝衣的衣带松垮地挂着,露出胸膛上自己抓出的道道红痕,他的双手抱头,十指插入发间,脊背弓起又弓起,像要把自己蜷成更小的一团。
“阿姊……阿姊……阿姊…………”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从指缝间滴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真儿……真儿呢?”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双眸涣散得寻不到焦点。眼底青黑一片,像许久未眠,眼白上爬满血丝,瞳仁在烛光下碎成一片狼藉的河,
“来人……来人——”
吴真快步走近,蹲下身,将人揽入怀中,吴回的身体在她臂弯中剧烈地抖着,手指插入他凌乱的发间,将那些被冷汗浸透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
“阿兄,”吴真的声音柔得像春夜的风,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额角,“我来了,我来了……”
吴回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着,日思夜想的眉眼映入眼帘,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搁浅的鱼,“阿姊……”
“阿兄,是我……”吴真的声音好像唤醒了混沌中的吴回,吴回一把抓住吴真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指骨。
“真儿,我死了……阿姊会来接我吗……”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带着乞求。
“会的。”吴真轻轻拍着吴回的背,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入睡,
“阿姊……阿母最疼阿舅了……怎么舍得怪你呢……”
她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春水漫过卵石,像暖风拂过柳梢,然而……她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
吴回愣了一下。
他直直地看着吴真,看了很久很久。
殿中静得只剩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殿外远远传来的更漏声。然后他忽然低声笑开。
“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是低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笑,像泉眼初涌。
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空荡的大殿中来回碰撞,撞上藻井,撞上四壁,撞得烛火都摇曳起来。
他的肩膀剧烈地抖着,笑得几乎喘不上气,笑出了满脸的泪。
“阿舅……”吴真的声音低低的,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她抬起头,望着殿外漆黑的夜色,上巳的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宫灯在夜风中摇晃,光晕一圈一圈地荡开,照出殿外禁卫甲胄上隐约的寒光,
“杀了燕王吧……燕王死了……阿母泉下有知……会安心的…………”
吴回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沉了下来,落在吴真脸上,烛火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两簇幽幽的鬼火。
他突然起身收紧手臂,将吴真抱得极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久久没有说话。
殿外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长一声短,惊得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好……”
“阿舅若是为难……”
“不——”
吴回猛地爬起,动作太快太急,膝盖磕在了榻角,他却浑然不觉,像一具被线牵着的傀儡,跌跌撞撞地朝床榻奔去。
他跑到榻前,匍匐在地,整个人趴在地上,手伸进榻下的暗格中翻找着。灰尘扬起,呛得他连连咳嗽,手指却依旧在黑暗中疯狂地摸索。
终于,他摸到了一个盒子。
他迫切地取出,打开,掀盖的瞬间,一股沉沉的檀香扑面而来,盒中铺着黑色的锦缎,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张玄色的令牌。
令牌不知是什么材质,在幽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中间一个“吴”字,笔画锋利如刀。
“真儿……”
吴回抬头,看见吴真静静地立在烛光之中,她歪着头,素白的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发挽素银簪,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抬起手,指尖遥遥地点了点他手中的令牌。
“多谢……阿舅……”
烛火猛地一跳,映得她半张脸明灭不定。
殿外的更漏敲过了三更,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地敲打着檐瓦,像无数根冰冷的针,一针一针地,将这漫漫长夜缝得密不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