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叫大哥 (第2/2页)
“没事。”
“没事你蹲这儿哭?”
“我说了没事。”
郑元朗在他旁边蹲下来,不问了,就陪着蹲。
蹲了一会儿,郑元礼自己开口了。
他一边说一边抽,把这半个月的事全倒出来了。姜砥今年不理他了,姜砥有别的要紧事,姜砥每天带一个袋子来不给他看,姜昭说他不是自己人,姜硕看他一眼就走了,姜砥说要拜他做大哥才肯告诉他。
“他还说他长大了。”郑元礼说,“他说他不跟小孩玩打架的游戏了。”
郑元朗没有再接话。他等弟弟哭完,把袖子递过去。郑元礼没接,自己拿手背抹了两把。
“元礼,你先跟我说一件事。”郑元朗说,“井边上那句话,是不是你说的。”
郑元礼不吭声。
“椅子底下那只虫子,是不是你放的?”
“不是我放的!”郑元礼一下子抬起头,“那是——”
他停住了。
“是谁?”
“……我不知道。”郑元礼小声说,“我就是那天在他椅子边上蹲了一下,我本来想放的,我从后头捡了一只,捏在手里。可是我看见他的书箱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他新写的字,压得整整齐齐的。”
“我就没放。”
郑元朗看着他。
“那椅子底下那只是哪来的。”
“我不知道。”郑元礼的眼泪又下来了,“我真的不知道!可是那天他们打过来,我说不出口,我说我没放,谁信我,井边上那句话确实是我说的。”
郑元朗在那儿蹲了很久。
“元礼,哥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元礼吸了吸鼻子。
“我想跟他们玩。”
郑元朗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我跟你说个道理,你听不听?”
“你说。”
“做错了事,就要认错。”郑元朗说,“不是等人来问你,是你自己走过去说。”
“我认了他就理我了?”
“不一定。”
郑元礼的脸垮下来了。
“哥你这什么道理。”
“我话没说完。”郑元朗蹲回去,跟他平视。
“你认了错,他理不理你是他的事。你不认,那就一定不理你,也不会把你当朋友。”他顿了一下,“再说一句实在的,姜砥今年是真变了。他从前跟你混,是因为他自己也是个混的。”郑元朗说,“如今人家往前走了一步,你还站在原地朝人家扔石头,人家凭什么理你?”
“你要真想跟他玩,你得追上去。”
郑元礼低着头,用手指抠着地上的土,抠了半天他抬起头。“哥,拜大哥是不是很丢人?”
郑元朗看着他这张哭花了的脸,很想笑,忍住了。
“不丢人。”他说,“丢人的是那个欺负一个四岁小孩的人”
第六天早上,郑元礼来得极早,他在书院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姜家的马车到的时候,他站在巷子口,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睛一直看着姜家马车来的方向。
车停了,姜砥先跳下来,然后是姜硕,最后是姜昭。她是被姜砥抱下来的,脚一沾地就把衣领扯了扯。
阿松从后头下来,接过书箱,郑元礼走过去,姜砥看见他,把姜昭往身后一挡。
郑元礼站住了,他张了三次嘴。
“姜昭。”
姜昭从姜砥胳膊后头探出半个脑袋。
“井边上那句话是我说的。”郑元礼说,“我说你的病要过人,是我瞎编的,我表舅家没有那样的人。”
“我错了。”
巷子口安静了一下。
姜砥的手还挡在前头。姜昭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走了两步,站到郑元礼跟前,她仰着头看他。
“还有呢?”
郑元礼的脸红了,“还有你的字。”他说,“那天抹你字的不是我。我看见了,是李家那个,他手上有墨,他发现我看见了,就跑了。”
郑元礼见姜家三兄弟都认真听着,接着说,“还有虫子的事,我本来想放虫子的,后来我看见你的字压在书箱底下——”
他停了一下,“我就没放。我扔了。”
他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两只手在袖子上蹭来蹭去。
“反正那只虫子不是我放的。”他说,“我知道你们不信。”
姜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我信。”她说。
郑元礼猛地抬起头。
“你信?”
“嗯。”
郑元礼站在那儿,眼睛又红了,姜砥在后头“啧”了一声。
“那椅子底下那只,到底是谁放的?”
“我要是知道我早说了。”郑元礼说,“我这几日一直在想,想不出来。”
姜硕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记得那天早上,讲堂里只有六个人。”
“你记得都有谁吗?”
四个人站在巷子口,你看我我看你,姜砥忽然说:“这事先搁着。”
他转向郑元礼。
“行了。”姜砥把书箱往肩上一甩,“进去吧,要迟了。”
他走了两步,郑元礼在后头跟上来。
跟了三步,郑元礼开口了。
“姜砥。”
“干嘛?”
“……大哥。”
姜砥一个趔趄,他猛地回过头,郑元礼站在那儿,脸红到了脖子根,两只手垂着,硬邦邦地又叫了一声。
“大哥。”
姜砥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三回,姜昭在旁边低下头,用袖子挡了一下嘴。姜硕张着嘴,忘了合上。那天上午,蒙班里多了一件新鲜事:郑元礼坐到了姜砥后头。不是姜砥叫他坐的,是他自己搬着凳子过去的,搬过去以后就不走了。
方夫子进来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散学以后,姜砥终于肯说话了,“你不是想知道我这几天在干什么吗。”
郑元礼立刻凑过来,“什么什么?”
姜砥把那个小布袋从袖子里掏出来,往案上一放,解开线,倒出来。三颗炒豆滚在案上。郑元礼盯着那三颗豆子,盯了很久,“就……这个?”
“就这个。”
“那你前天那根绳子呢。”
“就是根绳子。”
“那块木头呢。”
“柴房捡的。”
郑元礼的脸慢慢涨红了,“你耍我?”
“我没耍你。”姜砥把豆子一颗一颗捡回袋子里,“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是你自己天天扭过头来看。”
郑元礼被噎住了。
姜砥系上袋扣,忽然笑了一下。“不过我这几天,是真有件高兴事。”
“什么事?”
姜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有马了。”
郑元礼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什么马?”
“就是马啊!”姜砥说,“我跟硕哥儿打完架的第二天,我大哥跟我爹出城巡完铺子回来,特地去马市,买了两匹回来,我和硕哥儿一人一匹。”
姜砥神采飞扬,“我大哥说,是给我们两个的奖赏。”
“多大的马?”
“小马。”姜砥用手在自己胸口比了一下,“川马,这么高。我的那匹是黑的,蹄子上有一圈白。硕哥儿那匹是枣红的。”
“我大哥说,我今年八岁,先学着牵,学着刷毛,等我把它喂熟了再教我上鞍。”
“我现在每天散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马厩。”姜砥说到这里,整个人都亮起来了。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豆。”
郑元礼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你有马了?”
“对啊!”
“你有马了?!”
“你聋了?”
郑元礼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带我去看看。”
“不带。”
“大哥——”
姜砥把袖子抽出来,“听你这么叫,我怎么浑身不得劲。”
“那你带我去看马吗?”
姜砥摸着下巴想了半天,“带。”他说,“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姜砥往旁边看了一眼,姜昭坐在小案后头,正在收笔,两只脚在脚凳上晃。
“以后我弟弟的事,你也得管。”姜砥说,“有人碰他,有人说他,有人在他椅子底下放东西,你第一个上。”
郑元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四岁的小家伙抬起头,冲他眨了一下眼睛。
“行。”郑元礼把胸脯挺起来。“我明天就去把那天在井边上听我说话的那三个找来,我一个一个跟他们解释清楚。”
姜砥“哦”了一声,“那你后天来看马?”
“为什么是后天。”
“因为明天马要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