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县案首 (第1/2页)
城里那边,消息传得比姜家的小厮还快。
县衙照壁前头挤得水泄不通。看榜的、送信的、挑着担子看热闹的,挤到末时还散不了。
榜是一张长案,从头写到尾。案首的名字写在正中,字比别的都大。挤在外圈的看不见,只能听里头的人往外喊。
“中了中了!我家小子中了!”
“喊什么,你先看清楚是第几行。”
“听说今年的案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怎么个了不得?”
“不知道,反正说是了不得。”
“我听我们巷子里那个刚从里头挤出来的说,榜上有个年纪小的。”
“多小。”
“我见过,确实小得很。”
“到底多小?”
“……没看清,看着像七八岁。”
“七八岁能中县试?”
“怎么不能,人家是神童。”
“知道这神童是哪家的吗?”
“听说姓姜。”
“姜?江南四家那个姜?”
“可不就是。”
一个卖炊饼的接了一句:“姜家我知道,做船那个,我小舅子在船场上做工,他们家去年年底发奖金,一个人拿了八贯。”
“八贯?”
“八贯。”
于是话头就歪了,人群里说了半炷香的姜家奖金,把案首和那个七八岁的都丢到一边去了。
报信的人是从榜下一路散出去的,这一行有规矩,报到谁家,谁家给赏钱,报得越早赏得越多。
那日报到姜家的,是最后一批。
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报信的先去了城东那几家中了的,先拿一波赏钱,姜家在城南,顺路得排在后头。
而且报信人心里有个数:姜家是四大家之一,赏钱一定丰厚,早一刻晚一刻跑不了。他一路上说的是“府上少爷中了”,说完就伸手接赏,赏钱到手就走,谁也没想起来多说那一句。
真正把这个信息彻底漏掉的,是姜家自己派去的那个小厮。那孩子今年十四,在外院跑腿,不识字。天没亮他就被管家叫起来,管家给了他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账房写的两个字:姜昭。
“照着找。”管家说,“找着了就回来。”
他就照着找,榜前挤了半个时辰,挤到最里头一圈,举着纸条一行一行地比。他比得很吃力,那些字在他眼里都差不多,只能一个一个地对笔画。
比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发现,正中那个最大的名字,跟他手里这两个字,一模一样。
字最大,还在正中,最好认。
他愣了一下,心想这可太好找了。然后他扭头就往外挤,一路跑回了姜家。他也没想着问旁边的人那个位置是什么意思。
——不过就算这样,也已经足够姜家高兴的了。
船场那边的信是巳时到的。
新船正要下水。姜知让站在坞门口,姜砚在船头那边跟老匠人一起看缆。
小厮跑到跟前,话都说不囫囵:“二爷……昭哥儿……榜上……”
姜知让手里的册子掉在了地上。坞里的匠人都停了手,往这边看。
“下水。”姜知让说。
“二爷?”
“下水。”他弯腰把册子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先把船下了。”
闸板一开,江水灌进坞里。那条六百料的新船慢慢浮起来,缆绳绷直了又松,船身晃了两晃,稳住了。
坞里的人一齐喊了一声。姜知让站在那儿看着,一直看到船完全离了坞架。他转过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手里那本册子卷成了一卷,卷得很紧。
姜砚从船头那边走过来,“爹。”
“我听见了。”
“我去接他?”
“她这会还在书院。”姜知让说,“今日申正才散。”
父子两个站在江边。
风从水面上过来,把姜砚的衣角吹起来。
“爹,这条船,就叫昭字号吧。”姜砚忽然说。
姜知让接话很快,“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望这船也同昭儿一样,一帆风顺。”
苏梧是在玄妙观那条街上被找到的。她正站在一家绸缎铺子里挑料子,挑的是春衫的浅青,跟钱惠娘商量领口用哪一色的绦子。姜蕙在旁边给她们两个举着两匹料子比。
小厮冲进铺子,喊了一声“二奶奶”。
苏梧手里那匹料子松开,从柜台上滑下去一半。
钱惠娘“哎哟”一声先叫出来,一把抓住苏梧的胳膊。
“中了?”
“中了。”
钱惠娘反手就往柜台上一拍。
“掌柜的!这匹、这匹、还有那一匹,全要!”
“今日我买。”钱惠娘说,“我们家出读书人了。”
苏梧站在那儿没动。
她低头看着那匹滑下去的料子,把它拿起来,抖开,重新叠好,放回柜上。
陈嬷嬷在旁边扶了她一把。
“二奶奶。”
苏梧回过头,她的眼睛是红的,可是嘴角还在往下压,压得很用力,“回家。”
姜蕙站在她们身后,她手里还举着那两匹料子,举了半天没人接。她把料子放下,替母亲拾起掉在地上的荷包,然后跟着往外走。
老太爷是傍晚回来的。
马车到二门口,他一下车就看见府里的灯全点上了,游廊两边挂了红纱的灯笼,厨房那边的烟从围墙上头冒出来,一股一股。
管家迎上来,话还没出口。姜鹤年抬手止住他“我知道了。”
“老太爷,那庄子上的事——”
“庄子上的事明日再说。”
老爷子今日在庄子上待了整整一天。种子发了三十六户,一户一户点过去,账目对了两遍,还在田埂上跟老佃户蹲着抽了半锅烟。
他一整天没提过一句放榜的事。
“三奶奶今日忙了一日。”管家说,“菜是她定的,厨房是她盯的。”
姜鹤年“嗯”了一声,他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下。
“昭哥儿呢。”
“还在书院。”
“派车了没有。”
“派了。”
“派了几辆。”
管家一愣:“……一辆。”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
“再加两辆。”
书院这一日午后照旧讲书。
未正一刻,方夫子在门口探了个头,冲里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再过一刻钟,沈山长把书合上,“你跟我来。”
小书房里今日烧了炭。窗关着,案上摊着一张纸,纸是新裁的,上头一个字也没有。
沈山长坐下,示意她也坐。
“今日发的长案。”
姜昭点头,她辰时就知道要发案,一整天没提。
“县案首。”
姜昭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她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脑子,过完抬起头。
“……我?”
“是你。”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上,没有动。她知道自己能中。这一点她心里有数——五场下来,四场稳,一场差,取一百六十人的榜,她挤得进去。
案首是另一回事,案首是这一县两千八百人的头一个。她跟山长对过答案,山长说她有几处好,也说她有几处不足;第三场的赋,山长听完她背的那几联,只说了两个字:将就。
她还不至于自信到觉得自己比这一县所有人都强。
“先生。”她说,“取案首的,不是文章么。”
“是文章。”沈山长说,“也不全是。”
他今日的神色跟平日不大一样。眼睛是亮的,坐得也比平常直。
“我原本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说,“这一把我押了,押赢了。”
姜昭抬起眼睛。
“先生押的是什么?”
沈山长把案上那张空白的纸推到一边。
“取头名这件事,全在主考一个人手上。”他说,“府试院试有学官、有房考、有定例,县试没有。一县之内,知县说取谁就取谁,取谁是头名也是他一句话。你文章好不好只是头一层,第二层是他喜欢什么样的文章,第三层是他要拿这个头名做什么。”
“所以下场之前,稍微有点门路的人家,都要打听本县知县的路数。他若好经术,就多用注疏;他若好古文,就学韩柳;他若最恨浮词,你满篇华藻就白写。”
姜昭听着,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五场。
“先生打听过冯知县。”
“我不用打听。”沈山长说,“他一上任,凡送礼必退,多少人想走后门都不成,因为人家敞开大门,你只能堂堂正正走进去。你再想一想:这样一个人,末场随出,会出什么。”
姜昭想了一想。
“会出他心里正在办的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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