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油画和玻璃 (第2/2页)
另一件是管道,锡管太短,那点热气还没凉透就滴下来了。这管子要长,要旋转起来,还要泡在冷水里。铜管弯得了,可是弯过的地方看不见通不通,堵了都不知道。
两件事说到底是同一件:她看不见。
要看见,就要一样东西。
这个时代不是没有玻璃,西域来的琉璃器,明州的蕃坊里偶尔有,价钱高得离谱,一只小碗抵得上一亩上田,那东西颜色浑,气泡多,多半做成珠子和小瓶,还被拿来当宝贝供着。
没有人拿它当器皿使。
姜昭要的就是拿来使的那一种,她心里有个大概的方子:石英砂、草木灰、石灰石,配到一处,烧化,成水,取出来趁热吹,她做过一年多的准备,矿上那一整片废石山就是石英。
更难的是火,她先在自家试,船场有炉,铁匠铺有炉,她挑了城南那个铁匠铺,照着那家的炉子做了一个。
烧了七回,七回全废。
石英砂在里头烧成一团渣,红也不红,化也不化,倒是把炉膛烧裂了一道口子。铁匠师傅赔着笑脸不敢说话,只是转头把炉子修了,那半个月她把火这件事从头查了一遍。发现还是因为这个炉子不行。打铁只要把铁烧红、烧软,不必烧化;她要的是把石头烧成水。
那就得要更高的火。
这话她跟程瑞说的时候,两个人正蹲在河边啃一只炊饼。
“你要多高的火?”
“比铁匠铺高。”
“那你去找我家。”程瑞把炊饼掰了一半递给她。
姜昭转过头。
“程家是做瓷的。”程瑞含着一嘴炊饼,说得含含糊糊,“烧瓷的窑,那火可高了。我五岁那年掉过一只瓷枕在窑口上,当场就没了。”
姜昭把那半个炊饼接过来,没吃。
“你家的窑在哪儿。”
“城西外头。”
“能进去吗?”
“能啊。”程瑞说,“我是我爷最疼的孙子。”
这件事办得比想象中曲折。程瑞把她领到窑上,管窑的老师傅认得小少爷,也认得姜家的小少爷,但是一听说要“借窑烧石头”,脸就绿了。
瓷窑一窑要烧三天三夜,中间不能停火。一窑的瓷值多少钱,那是程家半个月的进项。这两个孩子要往里头塞几个坩埚,烧的还是谁也没听说过的东西,万一炸了,一窑的货全完。
老师傅不肯,程瑞就闹,闹了三天,闹到他祖父跟前。
程家当家的那年六十出头,听完孙子那一通语无伦次的陈情,只问了一句话。
“姜家的孩子要做什么?”
“他要烧石头。”
“烧石头做什么?”
程瑞卡住了,他回头看姜昭,姜昭上前一步。
“程爷爷。”她说,“我要烧一样东西。烧成了,能做器皿,能盛水,能盛酒,还能看得见里头。”
“琉璃?”
“比琉璃好。”
“琉璃是西域的东西。”老爷子说,“大靖没人烧得出来。”
“所以我想试。”
老爷子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一声,“你祖父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他们家那个小的,凡是开口要的,都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他把手一摆,“最东头那一座旧窑,停了两年了,你拿去用。”
“程爷爷——”
“说好三件事。”老爷子伸出三根手指,“一,窑塌了算你的;二,用到什么料,我程家不问,你也别跟我说;三,你要是真烧出来了,这个东西,程家要分一份。”
姜昭想了想。
“前两件我应。”她说,“第三件,程家不必分。”
“为什么?”
“因为我这个东西烧出来,程家的瓷卖得不会少一件。”
“我换一个说法:这一座窑,我花钱租。租钱按程家一窑瓷的进项算。将来烧成了,程家要多少,按成本价高一成买,我绝不抬价,也不给别人便宜过程家。”
程家当家的手停在半空,他转过头看自己孙子。
程瑞正在啃第二只炊饼。
“阿瑞。”
“啊?”
“你以后跟这孩子好好玩。”老爷子说。
那座旧窑烧了半年,第一窑失败在温度不匀,坩埚里一半化了一半没化,像一锅夹生的粥。第二窑石英砂化了,可是冷下来就裂成一地碎渣,还是冷得太快。第三窑她改了退火的法子,让它在窑里慢慢冷,出窑时是整的,可是绿得发乌,里头全是气泡,跟一块脏冰一样。
绿归绿,那块东西对着光举起来,能看见后头的人影。
姜昭在窑口坐了很久。
程瑞在旁边看她,“这就是你要的?”
“算是吧。”
“可是它还是绿的。”
“绿的也能看见!”
“很难看。”
“难看的先用着。”姜昭把那块东西收进怀里,“好看的明年再说。”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做了两件事。
她想明白了那绿是从哪儿来的,石英砂里带铁。
她试了两条路:一条是淘砂,把砂反复漂洗,挑最白的那一层用;
另一条是往里头加东西,矿上送来的那几十样石头里,有一块乌黑发亮、掰开断口是紫的,她拿它磨粉,一点一点往料里加。
加到第五次,出来的玻璃从乌绿变成了浅青,第九次变成了几乎干净的白。
那块石头姜磐说矿上有的是,从前当废石,
材料必须得保密,这件事还是姜知让替她想周全的。
那年十月他把她叫到书房,关了门。
“昭儿,那个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做器皿。”
“我问的不是这个。”姜知让说,“我问你,这方子,几个人知道。”
姜昭沉默了一下。
“程爷爷知道我在烧,不知道方子,周师傅吴师傅知道怎么进料出料,不知道料怎么配。配料是我自己配的,我一个人。”
“那就别再多一个人。”
从那年起,姜家城西多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两进,外头看着是个堆料的栈房。里头是窑、是磨、是料房。看院的是三个人:一个是从前跟着姜家老太爷的老仆的儿子,两个是姜家自小养大的家生子。三个人都是死契,一辈子出不去。
工钱是别处的三倍,料房的门只有姜昭有钥匙。
料是分开进的:石英砂走矿上的账,草木灰走茶栈的账,石灰走船场的账,那块脱色的黑石头,姜磐每年从矿上送两麻袋来,走的是“给小少爷玩的石头”这一项,谁也凑不齐一整张方子。
到十一月,那座窑上的事,她已经顺得能一个人说清每一步。
也就是在这个月,出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