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船场出事 (第2/2页)
“一条船是一本。船出场,册子跟着走。”
傅维躬看着她,又看向姜砚。
“你们今日预备拿这套册子来做什么?”
“回大人,我要请大人验两样东西。”
姜砚把手里那张单子举起来。“第一样,请验那道夹层的油灰。”
姜砚冷静开口:“我家船场的油灰,桐油、石灰、麻,配比是定死的,二十年没变过。这条船八道舱壁,八道的油灰都是同一缸配出来的,册上记着是哪一日、哪一缸、谁经的手。”
“请大人取一块正舱的油灰,再取一块夹层的油灰,一同泡在水里。我家的油灰泡两个时辰不散,搓开是丝;外头的油灰,泡半个时辰就发糟。”
“这两块东西若是同一缸出来的,我姜家认罪。”
傅维躬伸手示意,底下的人动了。
“第二样,请大人验那两袋硝。”
“江南潮,土硝带卤,颜色发黄,化开有咸味。船上搜出来那一袋,白、干,那是北边晒出来的硝,从淮北走的,我家药铺三年的进硝账在这里,一钱都有记。三年里进的全是本地的土硝,用在药上。”
“请大人查这一百二十斤硝是从哪条路进的江南。”
傅维躬伸手把那张单子接了过去,他看得很慢,看完,他问了一句:“还有么?”
姜昭往前走了半步。
“还有一样,不是物证,是人。”
“说。”
“那条船四月廿六验完舱,五月初九被搜,中间十三日,前三日船坞上还有人做工,后十日封了舱,只有值夜的进得去,值第三号坞的一共六个人。我们找到了一个人,姓孙,今年二月进的场,做的是打杂,专管坞里搬料。他那三回里有两回是替人调的班,调班要记档,登记的是管人事那个周管事。“
姜砚似乎犹豫了片刻,才开口,“大人,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指使的,我也不敢说。我只能说一条封了舱的船,有人千方百计上去,必然有所图谋。”
“这一条都记在册上了......”
堂上静了很久,傅维躬把那本册子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头的画押。
“取油灰。”他说,“泡水。”
两只碗,两块灰,摆在堂上,那两块油灰当堂泡,泡到一个时辰的时候,右边那一碗开始发浑,灰边上化开一层糟;左边那一碗还是一整块。
到两个时辰,右边那块散了,左边那块拿起来,用手一搓,抽出一缕麻丝。
堂上的属官走上来看了一眼,回头跟知府点了点头。
案子往下走了十一天,硝的来路查到了淮北,一张假报的药材引子,中间过了两手。姓孙的杂工,他在府衙里没扛过三天,交代了替人做事,交代给了周管事三十贯给他调的班。
周管事也跟着交代了,同他推荐姓孙的进场的是自己的连襟。那个连襟在二月里还清了一笔一百二十贯的债,替他还债的人,是卫家名下一间粮栈的管事。
线到这里断了,那个管事一个人认了下来,说是自己与姜家船场有旧怨,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咬死了这一句,再没有别的。
卫家当家的在案子结的第三天登了姜家的门。他带了两车礼,站在门口,姜鹤年没有见。他站了一个时辰,末了留下一句话:“是我管教不严,姜翁要怎么处置,我都认。”
礼车原样退了回去。
那天晚上,姜知安问他爹:“爹,我们不追?”
“你想追到哪儿?”姜鹤年说。
“我们这么大的事,那个管事不可能自己做主。”
老爷子说,“可是他认了。他认了,案子就结在他身上。我们再往上追,追不动。”
“爹——”
“江南就这么四家。”姜鹤年说,“我们今日把卫家往死里踩,明日顾家程家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姜家出了个读书的,如今动得了官面上的事了。”
姜鹤年停了一下,又说,“再说一句更实在的,卫家这两年顺得反常,这件事往上头去,上头是什么,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的地方,不要伸手。”
船场是五月廿八解的封。
解封那天,四百多号匠人陆陆续续回来了,老周头站在坞门口,一个一个点名字,点完了才让人进去。船场停了十九天,两条船耽误了工期,退了一笔订,加上遣散那些天照付的工钱,前后折了两千三百贯。
这笔账挂在船场,姜砚记下了,案子结了以后,傅维躬叫人送了一样东西到姜家。
是那本册子,册子里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八个字,是知府的亲笔:此法甚好,宜推诸府。
那年夏天,平江府下属七县的船场,陆续都开始立册了。
有人说是知府的意思。也有人说,是姜家主动奉上的功劳,这两种说法后来都传开了,谁也说不清哪个在先。
姜昭其实也没想到,她这几年做的那些册子、样板、单子,本来是为了让家里的活儿做得更稳。
可是到了这一回,那些东西却救了姜家的船场。
一百二十斤硝,够判斩的,卫家这招不可谓不狠。
卫家想往她家的船上塞了一百二十斤硝,只需要找一个人,这个人会再帮他找人,这个人不必懂船,不必懂火药,甚至不必费多少钱,最后再交一封匿名的状子,就能让四百多号人二十天没有活干。
而她们能自证清白,靠的是运气,她正好立了那套册子。
倘若没有那套册子呢?如果她那年没有多此一举呢?
一个人要害另一个人,太容易了;
一个人要证明自己没做过什么,太难了。
但姜家和卫家的这个梁子,这次算是彻底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