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麓山县 (第1/2页)
出了城门,道路渐渐窄了。两边田里的秧刚插下去,水面上浮着一层青。一个老农直起腰,拄着锄往姜家的车队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身去。
姜昭收回目光,双手捧着一块糖糕,小口小口地咬,眼泪一颗一颗落在油纸上,顺着纸边滑下去,滴在车厢的地板上。
这是她穿过来十年,头一回真正离家。前世也有过这么一回,那年她出国念书,一个人拎着箱子出门。
她是独生女,打有记性起就知道父母忙,忙应酬,忙升迁调任,一周能见上两面已经算多。她一直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后来两位老人相继走了,剩她一个,她拎着箱子满世界跑,心里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
她原以为自己早就惯了离别。没想到换了一世,重新有了一家子人,有了从前没有过的难受和不舍。
姜鹤年是个老顽童,如今不管外面的事,倒是活得通透滋润;大伯话少,却肯认认真真听人把话说完。大伯母雷厉风行,账算得比谁都精。三叔听话,不出彩,也不出错。三婶偶尔钻牛角尖,却是个好母亲。
这十年她扮孩子扮得再像,言行再谨慎,里头那个人从来没变过。
她清楚这个家为什么这么疼她,也清楚除了爹娘兄长,旁人的疼爱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掺着掂量。
可凡事论迹不论心,感情这东西想不明白,它不讲道理,也不打招呼,一脚踩进心里最软的地方,踩完了还不走。
她知道自己这会儿一定哭得很难看。穿过来十年,头一回哭成这样,好在没人看见。
车里半天没有动静,姜砚察觉了。他勒住马,叫车停下,掀开帘子钻了进来。姜昭立刻把脸扭向一边。
“昭儿,转过来。”
“不要,”她对着车壁说,“刚哭完,难看得很。”
姜砚轻笑一声,没再问,伸手把她的肩膀扳过来。她已经不哭了,眼皮肿着,鼻尖通红,脸上一道一道的泪痕。姜砚看了一会儿,从茶几上的执壶里倒了一盏温水递过去。
姜昭接过来喝了一口,两只手捧着盏,闷了半晌才开口:“这事你不许告诉家里。娘知道了准得哭,她一哭,爹又要写信来问,问不清楚,娘能派辆车把我接回去。”
“知道了。”姜砚想起爹娘那副样子,也笑了,掀开帘子叫队伍接着走。
车重新动起来。
姜砚没回马上,陪她坐了一段,自己先提起了阿栀。
“陈嬷嬷年纪大了,出不得远门。阿柏打小跟着你,可那边宅子里还得有个贴身照料的人,得是家生子,还得机灵、嘴严。阿栀跟着孟大夫学了几年,伤寒、痢疾、跌打、外伤都看得了。你到了北边,少不得要水土不服一阵,那边的药铺我一家不认得,谁家的药里掺没掺东西,我不知道。有个自己人看药,我心里踏实。”
车轮碾着土路,一声一声闷响。
她想起动身前几日的那个晚上。那夜陈嬷嬷没走正廊,是从后头角门悄悄进来的,身后跟着阿栀。屋里只点了一盏灯。苏梧坐着,姜知让站在窗边。姜昭本是去找母亲的,走到廊下听见人声,便在窗根底下站住了。
姜昭听见陈嬷嬷跪了下去。
“这孩子我带了十三年。她三岁没了爹娘,是夫人怜惜,时常赏些银钱,才养到这么大。她的性子我知道,她这张嘴我也知道。我今日带她来,不是替她求这个差事,是来听夫人做主。夫人要是不点头,我明日就送她回乡下嫁人,一辈子不进这个门。”
后来是母亲的声音。苏梧说话一向轻,那一晚却一句比一句慢。她告诉阿栀,小少爷是个女孩;告诉她这件事如今有几个人知道;告诉她往后的差事,是照顾好姜昭,帮姜昭把身份藏住。
窗里传出磕头的声音。陈嬷嬷哭着起誓,阿栀若是漏出去半个字,她先杀了阿栀,再跟着去谢罪。
阿栀的回答比姜昭料想的稳。
“奴婢这条命是姜家给的,不然三岁上就该饿死了。小少爷是奴婢见过最好的人,能跟着她是奴婢的福分。往后小少爷的起居、身子调理,都交给奴婢。小少爷有什么闪失,阿栀绝不独活。”
姜昭在廊下站了很久,忽然生出一种抽离的感觉。前世的承诺落在合同上,她头一回被这样的情义迎面撞上,竟有些不敢信——真有人肯拿命去守一个秘密吗?
第二日,她把阿栀叫到自己屋里。阿栀一进门就要跪,被她拦住了。
“阿栀,我问你。你跟孟大夫学了五年医,你自己想做什么?别跟我说往后想伺候谁,我要听实话。”
阿栀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姜昭以为她不会答了。
“奴婢想做大夫。”她说,“真做大夫。不是关在家里给自家人看病,是坐堂的大夫。”
她慢慢抬起头,这是她进门以后头一回正眼看姜昭。
“奴婢在孟大夫那儿见过好些妇人,病了半年不肯来,拖到后来是被抬进来的。不是没钱,是那个病,她不肯跟男大夫说。奴婢那时候就想,要是有个女的坐在那儿就好了。”
姜昭点了点头。这个答案比她料想的还要好。
“你昨夜应下我娘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你可以跟着我。”她说,“你护着我,我也给你一句承诺,等我中了,等我站住了脚,我放你出去做大夫。铺子我给你租,药本我给你出,你挣了钱再还我。你要是想嫁人,我替你挑人家,我只看一样:他家得许你行医,这一条写进婚书。他家不肯写,这门亲就不作数。”
阿栀跪下磕了个头。这一回,她没有拦。
话说出口,姜昭才觉出来,这话不只是说给阿栀一个人听的。这世上有本事、想坐堂的女人,不会只有阿栀一个。她眼下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办不到,能办的只有一件:那便先记住这一个。
姜砚靠着车壁睡着了,眼下一片青,是这些日子熬出来的。姜昭从软榻底下抽出薄毯,轻轻搭在他身上。姜砚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四月下旬,车队到了麓山县,离入院还有十天。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门通到北门,路面铺着青石板,缝里嵌着经年的泥。主街两边多是书铺和卖笔墨纸砚的铺子,从主街岔出去许多小巷,巷口支着摊子,炊饼、汤饼、煎鱼的气味一阵一阵往外飘。
北门外那条路一直往上,走三里开始爬山,山上便是青麓书院。一行车马进城,街上的人抬头看了一眼,又各自忙手里的事去了。
姜昭掀着帘子看了半条街才放下。这里读书的风气出奇地浓,街边的小童手里捧着《千字文》,边走边念。江南文人扎堆,她却少见这样满街跑的读书孩子。
他们在城里最大的一家栈房落了脚。姜砚一刻没歇,带着崔管家出了门;阿柏被打发去城里各处打听,罗厨娘也挎着篮子出去了,栈房里只剩姜昭和阿栀。
阿柏跟了姜昭六年,是姜家陪她最久的人,他勤快,办事机灵,耳朵眼睛都尖。
姜昭打小不喜欢生人近身,更受不了人不干净。寻常人家的孩子,日日洗澡已算奢侈,陈嬷嬷却从一开始就逼着阿柏勤洗勤换,还给了他一小瓶姜家自制的香露。他既是跟着小少爷的,身上穿的料子也比别家书童好,平日陪着读书,不必在日头底下晒,倒比寻常小厮白净许多。
姜昭还给他立了规矩,字必须认得,也必须写得。他没有读书的天分,这些年下来,也算半个读书人了。
阿柏这两日把城里走了个遍,打听回来的事一样一样的:书院七日一休沐,休沐那天主街上全是人,茶楼得早早去占座,城南一家面馆要在门口多摆十几张桌子;这一县的知县每年考绩里有一条,叫“书院无事”,为了这一条,北门外三里设了两道岗哨,夜里有人巡;去年有个混混偷了学子的书箱,第二日就被抓了,第三日便发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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