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舍友 (第2/2页)
“我叫焦长风,陕西路来的,年十六。”他嗓门大,一句话说完,窗纸都跟着嗡了一下。
吃卷饼的那个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腾出手来拍了拍前襟上的饼渣。他个头中等,圆脸,一双眼睛笑起来只剩两道缝,右手中指第一节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
“我是展鹏举,从京东路来的,年十七。我家里开车马行的,京东往西那一线,十辆车里有三辆是我家的。”他咽下饼。“你们以后需要用车,尽管就找我!”
“姜昭,平江府,刚满十岁。”
展鹏举“哟”了一声,又打量她一遍,从头顶打量到鞋尖:“十岁,我十岁的时候还在马槽里掏鸟窝。”
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看起来十五六岁,清瘦,背着一只竹书箱,箱角包着铜皮,擦得锃亮。他进门先朝屋里拱了一圈手,拱完才开口,声音很干净:“湖州府,秦墨,叨扰诸位。”
四人又是一轮作揖,完事后,秦墨去了剩下那张床,开始铺床。
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方湿帕子,把床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擦完翻过帕子,又擦了一遍床头的木柜。姜昭正在擦她自己的柜子,手上的帕子停了停。两个人隔着一条过道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接着擦。
焦长风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挠了挠后脑勺,回自己床上坐下了。
焦长风和展鹏举明日要考入院试,两个人刚认识半天,已经称兄道弟,凑在桌边翻一本边塞地理志。
焦长风说哪一处关隘该屯多少兵,展鹏举说那一处的马草一车要多少钱。
说着说着,展鹏举把书一合,叹起气来:“这入院的规矩也太高了。院试得是前二十名,手里要有四品以上的官或者有名的大儒的荐书,单单这才有资格来考。这入院考啊——除了各府的院案首,谁都免不了,我这回院试第九,求了我爹一位老主顾,才讨到一封荐书。”
说完,转头看见姜昭从皮箱里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被褥、帐子、香匣、一摞书……叹了一口更长的气。
“昭弟,你家里大人也是没经验,带这么多东西上山,明日要是没考过,还得一样一样搬下去。”
焦长风在底下踢了他一脚,咳了一声:“展兄,人不可貌相,昭弟年纪小,能拿到入院试的资格,已经是人中翘楚了。”
展鹏举这才觉出话说得太直,一拍大腿:“是是是,为兄这张嘴跑在脑子前头。昭弟别往心里去,明日咱们四个一块儿进!”
姜昭把手里的书放下,转过身来,“多谢两位兄长替我操心。”她说,“不过若照展兄方才说的规矩,我大概是不用考的。”
展鹏举眨了两下眼,没听明白。焦长风先反应过来了,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昭弟,你……不会是案首吧?”
姜昭拱了拱手:“不是有意瞒着两位兄长。平江府,本届院试案首。”
“好家伙!”展鹏举从凳子上弹起来,“十岁的院案首!我爹果然没诓我,出了京东,真是人外有人。”
秦墨手里的帕子停住了。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姜昭,“先前就听人说,平江府出了个十岁的案首。”他说,“没想到同住一屋。久仰。”
焦长风看看秦墨,又看看姜昭,犹犹豫豫地开口:“秦弟该不会……也是?”
秦墨抿了抿嘴,点了点头:“湖州这一届,是我。”
展鹏举深吸一口气,往床上一倒,四仰八叉:“一间号舍四个人,两个案首。这是什么命?”
焦长风瞅着他,笑出声来:“得,如今咱俩只用操心自己了。”
“我操心得过来吗?”展鹏举盯着房梁,“我连明天吃什么都不敢操心。”
屋里四个人一齐笑起来。
饭堂五间打通,屋梁上熏得发黑,长条桌长条凳,一排一排摆到门口。
靠北墙一溜长案,案上一字排开二十几只大瓦盆,冒着白汽:羊肉烩饼、炖豆腐、糟肉、烧茄子、炒菘菜、一大盆油泼的面,还有一盆看不出是什么的,黑乎乎的,香得很。
主食另摆一案,蒸饼、馒头、角子、小米粥、煮芋头,堆得冒尖,随便拿。
今日灶上做的是北方吃食。
长案尽头的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墨写的价:一荤一素五文,三荤一素十文,单点另算。
牌子底下坐着一个管账的杂役,面前摊着一本册子,一把算盘,学子可以按次付钱,也可以把钱存在册子上,吃一顿记一笔。
展鹏举、焦长风、秦墨各自摸出一串钱来数。姜昭站在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银锭,放在册子上。
“平江府,姜昭,劳烦先存着。”
管账的杂役掂了掂,拿戥子称过,眼皮也没抬,提笔写:平江姜昭,存银十两。
展鹏举数钱的手停了。
秦墨手里那串钱往下滑了一截,他赶紧攥住。
“昭弟,”展鹏举看了看那锭银子,又看了看她,“你家里……很有钱吧?”
姜昭想了一下:“还行,就亿点点,够我吃。”
展鹏举也不追问,把自己那串钱往桌上一拍,冲管账的说:“今日这一顿,四个人都记我账上。我年纪最大,头一顿我请。”
几个人推了几回,推不过,也就应了。展鹏举很满意,转过头对姜昭说:“你那十两留着,下回你请。”
姜昭点的是三荤一素,菜端上来她就知道点多了。
北方的盘子大,一荤就是冒尖的一大碗,羊肉一块有她半个拳头大。
她没动筷子,先拿空碗一样拨出一份,推到焦长风和展鹏举面前,两个人一点没客气,道了声谢,埋头就吃。
焦长风吃得快,一碗油泼面下去,抬起头来:“面不够筋道,醋也不够,我们那儿,醋是论坛子的。”
展鹏举掰开一个馒头,嚼了两口:“今儿这馒头蒸得好,就是这菜,不舍得放盐。”
“盐本来就贵。”焦长风说。
“所以说舍不得。”
姜昭夹了一块羊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菘菜。
菜是一大锅炒出来的,火候不齐,有的烂了,有的还生着,她吃了小半碗,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她想起离家前大哥说她嘴刁,那时她还不服,争了两句,这会儿她看着碗里剩下的羊肉,确实无从辩驳了。
对面秦墨也放下了筷子,碗里剩了一大半。两个人对上眼,秦墨先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
姜昭也没忍住,展鹏举嘴里塞着东西,看看他俩:“笑什么?”
“没什么。”姜昭把那碗羊肉推过去,“展兄,这个也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