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游学名额 (第2/2页)
郑谦益那一本传到姜昭这一排,从她案角滑过去的时候,翻开了半页。
她只扫了一眼,就看见了,满满一页朱批,比卷子上他自己写的字还多。
她没伸手,本子叫后头的人接过去了。
可那几行朱字,她看清了几句:“……宜多读前人咏霜月之作,押寒韵者尤佳……”
题目是春江,批的是霜月。
姜昭低下头,把自己那本翻开,两个圈,别的什么也没有。
当日散学,她抱着书从藏书阁下来,走到竹廊拐角,听见廊子那头有人说话,是章世勋的声音,压得低低的:
“那几句,你到底背熟了没有?”
“背什么背。”郑谦益的声音,不耐烦,“你当我是你?”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
姜昭停住了脚,站在拐角后头没有出去,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才从另一头绕出去。
山长回来那日说过,题目他亲自出。
可题目出了,还得有人誊、有人封。
书院里都知道,这回帮着山长誊题封卷的,只有两位先生,一位是封先生,一位是卓先生。
这几日她又看见了几回郑谦益,平日他课上最爱挑人错处,这几日却不大开口,别人背书的时候,他也在背,嘴唇一动一动的,可诗赋以外的功课,经义、策论,他照旧是那副不上心的样子。
月考照常进行。
考场设在讲堂,一人一案,前后左右隔开两尺。卷子是山长亲自封的,发下来的时候,封口的火漆还是整的。
三场:经义一道,策论一道,诗赋一道。
诗赋的题目是《霜月》,限寒韵。
姜昭看着那两个字,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照常蘸墨,落笔。
她没有拿第一的把握,经义是她的底子,封文瀚先生批过她好几回,说她“经义扎实,根脚稳”。策论她心里有数,诗赋却是她的短处,封先生也说得明白,“诗赋尚可,然不出挑”。
前世她读过的诗不少,可读得多,和写得出,是两回事。她写的,就是她自己的水准。写完了,她搁下笔,抬起头,往前头看了一眼。
郑谦益坐在前面第三排,他写得很顺,笔几乎没停过,写到末了,还有工夫把卷子从头到尾看一遍。斜后方的章世勋也比平日稳,没有东张西望,没有咬笔杆。
放榜那日,榜贴在讲堂廊下的粉壁上,前十名的卷子也一并誊了贴出来,供诸生观摩。
姜昭在第五,裴湛第一,陆衡、谢兰台、秦墨、李显,也都在前十里头。
郑谦益在第四。
平日他的名次,在二三十名上下晃。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有人小声说郑谦益这回是开了窍,也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多看了那个名字两眼。
姜昭挤到前头,把郑谦益那份誊出来的卷子从头看到尾。
经义、策论,都是他平日的样子,四平八稳,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诗赋那一篇,却不一样。
旁人写霜月,写的都是霜冷、月白、夜寒、客愁,写来写去,跳不出那几个意思。
郑谦益这一篇,开头就绕开了,写的是霜落之前的那一刻,月亮还没被霜遮住的样子,一层一层地往里收,收到末了,才落到“霜月”两个字上。
角度是好的,极好。
这篇诗赋,不是在考场上临时想得出来的。是提前有人把路指好了,照着走过一遍,背熟了,才写得这么顺。
她看完了,没有动,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她去找了山长。
山长的书房在讲斋最北头,门口两株老松,松针上还挂着前几日没化尽的雪。她在门口通报了,里头叫她进去。
山长正坐在案后看书,抬头见是她,指了指案前的椅子。
“坐。”
姜昭没坐,先行了礼。
“学生这回的卷子,有几道题拿不准。想请山长指点。”
这是真的,她那篇诗赋,有两处的对仗自己怎么看都不满意,策论里也有一处引的旧例,她拿不准记得对不对。
山长叫人把她的卷子取来,一道一道地给她讲。讲得很细,经义哪一句根脚稳,策论哪一处该往下多挖一层,诗赋哪一联对得太板。
姜昭一边听,一边记。
讲到诗赋那一篇,她问:“学生写霜月,只写得出霜冷月白,跳不出去。不知道郑谦益那一篇写的是什么思路——他的角度和学生不一样,学生没想到。”
山长的手指在她的卷子上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没问她为什么偏偏问郑谦益。
他转头叫书童:“去把郑谦益这一旬的窗课本取来。”
书童应声跑出,还没走两步又被叫住。
“等等……再去请卓先生,现在就来。”
山长把她的卷子合上,推回她面前,“你先回去。”
姜昭行了礼,退出来。走到门口那两株老松底下,迎面撞见卓先生急匆匆地往这边来,袍角掖歪了,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写完的笔。他看见她,脚下顿了一顿,什么也没说,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后来的事,姜昭没有亲眼看见。
她只知道,山长书房里的灯那夜亮到很晚。第二日天没亮,卓文远先生就“自请离开”书院了,说是年事已高,想回乡养老。
行李是书院的小厮帮着收拾的,一辆车,趁着雪还没扫,就下了山。
从她走进山长的书房,到卓先生下山,前后不过一夜。没有升堂问话,也没有一个人在讲堂上提起这件事。
书院里的人隐隐约约有猜测,但都是“听说”,直到郑谦益被取消了游学的资格。
但也仅仅只是被取消了资格,他照旧留在书院,照旧上课、吃饭、住他的内舍。
姜昭猜测卓夫子揽下了一切,保下了郑谦益。
郑谦益也许知道是姜昭做的,他在饭堂里偶遇她的时候,眼神有了变化,不是从前那种往下斜的轻慢,是另一种,冷的,沉的。
可他没有证据,她没告过他,没指过他,她只是去问了一道题。问题的人问心无愧,透题的人自请离开,他连个发作的由头都找不到。
这种无处下手的感觉,比直截了当挨一顿打,还要难受。从那以后,他对她的敌意,才算是真正定下来了。
游学的正式名单贴出来那日,郑谦益一个人在内舍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章世勋来找他,在院门口磨蹭了半天,才走进来,站在他身后,张了几回嘴。
“谦益兄,”他说,“那个……名单上……”
“我看见了。”
章世勋就不说了。他站了一会儿,又说:“其实去不去也没什么,不过是跟着几个老头子走一走,冬天路上又冷……”
郑谦益没有发火。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墙外头那一片光秃秃的树梢,站了很久。
“你回去吧。”他说。
声音很平静,却让章世勋不敢再开口,退出去了。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家里的信前日就到了,压在他书案上,信是父亲写的,问他这回月考考得如何,他没有回。
哥哥上个月刚被家里安排了一门好差事,父亲在信里顺带提了一句,说谦益在青麓书院读书,同僚问起来,面上也有光,“总算有点用处”。
有点用处。
他来书院三年,家里觉得他有用处的时候,统共两回。一回是因为青麓书院这四个字的名声。还有一回,是入秋时父亲来信,说林家那个后生在书院里翻旧账,叫他去提点一句:“当年是林敬之构陷同僚,朝廷早有公论。那后生年轻,莫叫他一条道走到黑,误了前程。你去说,也算郑家仁至义尽。”
他去了。他觉得父亲说得在理,甚至觉得父亲宽厚。
那句话他说了,可林述没听。
后来林述的屋子烧了。
榜上说,林述夜里看书,灯没熄。
他把那张榜看了好几遍。他想,林述要是那日听了他的,收了手,就不必熬那么些夜,也就不会有那一盏没熄的灯。
这念头他压不下去,夜里翻来覆去地想。
父亲后来的信上,一个字也没提林述,他也没有问。他想要那个游学的名额,不是为了见什么大儒,那些老头子他不稀罕。
他只是想回家的时候,能在饭桌上说一句:山长带我去的。
姜昭那几日也不大说话。
郑谦益丢了名额,卓文远走了,她问的那道题,问出了她想问的结果,可她心里没有痛快。
林述的事,她查清楚了,拿不出来。这一件,她查清楚了,拿出来了,最后也只是这样。
她开始明白“够不着”是什么滋味了。
也开始明白,有些事,不是查清楚了,就算结束了。
游学的名单是腊月初贴出来的。
粉壁上一张洒金的红纸,山长亲笔,一共六个名字:
裴湛、姜昭、谢兰台、李显、秦墨、陆衡。
李显在粉壁前头一把揽住姜昭的肩膀,揽得她一个趔趄:“好!咱们四个一个不落!”
“六个。”谢兰台在旁边纠正他。
“对,六个,六个!”
秦墨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低下头,把手腕上那一圈早就不用再缠的白布,又往袖子里掖了掖。
陆衡看完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看了一遍,才又走了。
裴湛站在姜昭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往前挤。
他看着那张红纸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转开了眼睛。
“走吧。”他说,“车在山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