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熹微 (第2/2页)
傍晚,裴湛、谢兰台、李显从隔壁过来了。
前一日姜昭隔着墙喊了一声,叫他们除夕来这边守岁,说这边自在。
李显隔着墙喊回来:“来!”谢兰台没喊,第二日一早叫书童送过来一盒糕点。
裴湛也没喊,这会儿进门,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食盒里是角子,生的,包得整整齐齐。
“我家厨下包的。”他把食盒递过去,“守岁要吃。”
罗厨娘接过来,掀开盖子看了看。
“里头有一个包了钱的。”裴湛顿了顿,“我没叫他们记是哪一只。”
罗厨娘愣了一下,笑了,捧着食盒下锅去了。
年夜饭吃得很长。
碗盏撤下去,矮桌上换了干果、蜜饯、糕点、瓜子,还有一壶梅子酒、一壶姜茶。罗厨娘把那一锅角子端上来,子时还没到,李显等不及先捞了一只,没吃到钱。陆衡吃了一只,也没有。谢兰台吃了两只,还是没有。
秦墨吃到第三只的时候,牙齿咯噔一下,从嘴里吐出来一枚铜钱,亮铮铮的。
他捏着那枚铜钱,愣在那里。
“秦墨!”李显一拍大腿,“你小子可以啊!”
秦墨看了看那枚铜钱半天,没说话,把它揣进了袖子里。姜昭看见他揣进去以后,隔着袖子又确认了一下。
雪又下起来了,一片一片慢慢地落。
远处城里有人放炮仗,噼啪噼啪,一阵一阵,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说是守岁,其实就是坐着闲扯,从书院扯到焦长风和展鹏举,李显赌咒说展鹏举这会儿准在山东啃大葱。
扯着扯着,话就少了。
李显头一个撑不住了,他喝了两杯梅子酒,又趁姜昭不看,偷偷倒了半杯,靠在一只靠垫上,说着话,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头一歪,打起了呼噜。
谢兰台拿过一条毡子,搭在他身上,“他在家里守岁,也是头一个睡的。”
谢兰台自己撑到了子时,子时一过,城里的炮仗一下子密了起来,噼噼啪啪连成一片。他站起来,走到亭子口,看了一会儿外头的雪,回来说了一句“今年灯没灭”,裹着斗篷,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陆衡蹲在炭盆边上添炭,添了一块,拨了拨火,就那么蹲着,头一点一点,最后歪在了蒲团上。秦墨把他扶正了,自己挨着他坐下,也没撑多久。
亭子里剩下两个人。
姜昭抱着一只手炉,坐在矮桌边上。裴湛坐在她旁边,面前那盏姜茶已经添过三回了。
姜昭把手炉往怀里拢了拢,坐直了。“今年,我要陪你坐到天亮。”
裴湛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每年都熬不过去?”
“往年是往年,往年没人陪着。今年这么多人,你看——”
她往亭子里扫了一圈,李显的呼噜打得正响,谢兰台靠着柱子,陆衡和秦墨挨在一处,睡得东倒西歪。
“……今年也没人陪着。”
裴湛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得很轻,笑完了,赶紧看了一眼李显,李显的呼噜没断。
他压低了声音:“还有我。”
姜昭点点头,把手炉抱紧了一点。
雪一片一片地落在腊梅上,落在那盏兔子冰灯上。
冰灯里的蜡快烧完了,火光一跳一跳的,那只粘歪了的耳朵在雪地里投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姜昭起先还说着话,说她二哥在西边营里,不知道今年怎么过的年。大哥这个时节在海上,船大概泊在南边哪个港里,父母今年没人陪着守岁了,说着说着,话音就慢了,一句话要停好几回。
裴湛侧过脸看她。“你困了。”
“没有。”
“你的眼睛闭上了。”
“……闭上了也能说话。”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
裴湛没再说什么。
姜昭的头慢慢歪下去,歪到一半,碰着了身边那根柱子,停在那里。
手炉从她怀里往下滑,滑到膝盖上,眼看要滑到地上去。
裴湛伸手接住了,放回她怀里,把她两只手拢在手炉上。然后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鹤氅,盖在了她身上,领口那一圈灰鼠毛,掖到了她下巴底下。
她没醒,脸往那圈灰鼠毛里埋了埋,睡沉了。
裴湛坐回去,端起那盏姜茶,茶还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放下了。
他没有叫醒她,炭盆里的炭烧成灰,他起来添过两回。檐下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他又去剪过一回灯芯。冰灯里的蜡烧完了,那只兔子暗了,在雪地里白蒙蒙的一团。
远处城里的炮仗声稀下去,停了,又远远地响了几声,最后彻底停了。
雪也跟着停下,东边的天,一点一点地透出青灰色来。
裴湛还坐着。
姜昭醒过来的时候,先闻见了一股味道。
是裴湛的熏香,底下压着一点松脂的清冽,从身上那件鹤氅里透出来。可又不全是熏香,底下还缠着另一股,更清一些,像是雨后的草,像青苔,又像是一点说不出的甜。
两股缠在一处,分不出哪一缕是哪一缕,成了一股她从没闻过的味道。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亭子外头的雪地白得晃眼,腊梅枝上压着雪,雪底下露出几点米黄的花苞。檐下的灯全灭了,炭盆里剩一层白灰,灰底下还透着一点点红光。
李显还在打呼噜,谢兰台换了个姿势,脸埋在斗篷里。陆衡和秦墨靠在一处,秦墨的头歪在陆衡肩膀上。
裴湛坐在她旁边,还是睡前的那个位子,身上只穿着一件夹袍。
面前那盏姜茶已经凉透了,茶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他正看着外头的雪。
姜昭坐起来,鹤氅滑下去一截,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
“你一夜没睡?”
“没睡。”
姜昭揉了揉眼睛。“我又睡着了。”
裴湛的嘴角动了一下。“子时前就睡着了。”
姜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把鹤氅从身上拿下来,叠了两叠,递还给他。
裴湛接过去,搁在了膝盖上。
姜昭眼珠一转。“那你算是替我熬过去了。”
“算是。”
她歪着头看他。“那这一回,算不算我熬过去了一回?”
裴湛想了想。“不算。”
姜昭瞪着他。
裴湛迎着她的眼睛,一本正经:“明年再来。”
姜昭没绷住,笑了出来,笑得太急,呛了一口冷风,咳了两声。咳完了,她又闻见了那股味道。
她吸了吸鼻子。“你昨日把两样都用了?”
“屋里熏了那一味。出门前,在身上滴了另一味。”
姜昭往他那边凑了凑。“合在一处呢?你闻出是什么味道了?”
裴湛低下头,看着膝盖上那件鹤氅,看了一会儿。
“名字我想好了。”
“叫什么?”姜昭坐直了。
“熹微。”
姜昭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恨晨光之熹微。是天将亮未亮的那一点光,最淡,在夜还没走干净,它已经来了。
他昨夜是坐在这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看亭子外头,东边的天已经全亮了,日头还没出来,天边是一层淡淡的金。院子里的雪一点声音也没有,腊梅枝上的雪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一小团。
“好。”她声音抬高了些,“就叫熹微。”
李显的呼噜停了,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看外头的天,又看了看亭子里的人,猛地坐了起来。
“天亮了?天亮了?”他揉着眼睛四下张望,“我守到天亮了?”
谢兰台在斗篷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守到了子时前。”
“那也算!”
陆衡被他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秦墨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差点栽进炭盆里,被陆衡一把捞住了。
罗厨娘掀开帘子进来,端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一碗一碗冒着热气。
“初一了!江南规矩,大年初一吃汤圆!都起来,都起来,趁热的!”
李显看着那碗汤圆,又看看姜昭。“这就是你说的,初一早上吃汤圆?”
姜昭冲他抬了抬下巴。“吃吧,你尝了就知道了。”
李显端起碗,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直吸气,吸完了,又咬了一口。
正月初五,家信一封一封地到了。
运河开了冻,官道上的雪也化了。李家派了人来接李显。谢家来信说,叫谢兰台就留在裴湛这里,家里放心。陆衡家里托人捎来了一句话,秦墨的父亲又写了一封信,字写得比上一封还端正。姜昭收到的是大哥的信,说小姨听说她那坛梅子酒开了一坛,又酿了十坛,开春送来,叫她这回别光给别人喝。
第二日一早,李显走了。他把那只萝卜灯挂在马鞍上,萝卜已经冻得干瘪了,里头的蜡也烧完了,他好像特别喜欢,还是挂着。
“我带回去给我娘看。”他翻身上马,“再告诉她,你们江南人过年吃汤圆,守岁守不过子时。”
谢兰台抄着手,站在裴家门口的台阶上。“你再告诉她,北边人过年封门,封的是自家儿子。”
李显在马上扭过头来,张嘴要驳,马已经走出去了。他只好冲后头挥了挥拳头,那只干瘪的萝卜灯跟着一晃一晃。
马蹄声出了巷口,谢兰台搓了搓手,转身进门去了。
姜昭站在自家门口,回过头,看见隔壁的台阶上,裴湛还站着,目送李显离开的方向。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他袖口那一点味道,淡淡的,吹到她这边,就散了。
游学这一桩事,到这时候,才算是真正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