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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内舍

第67章 内舍 (第1/2页)

望春楼那一夜过去了半个月,山上的雪化尽了,石阶缝里冒出一层茸茸的青苔,讲斋前头那几株老槐抽了新芽,嫩得发黄。
  
  外舍那片焦土上,新斋舍已经上了梁,匠人们在上头铺瓦,一片一片往上递,递瓦的号子一声高一声低,从早到晚没停过。
  
  县衙过了堂。捧酒壶的小厮,刘干办的那个随从,望春楼的掌柜,三份口供对在一处,对不出第二个说法。沉山长那封信走的是哪一道门,没有人知道。
  
  提学司的文书倒是来得快,要紧的只有一行:刘某革去干办,押回司里勘问。
  
  第六日,天不亮,刘干办走了,一辆骡车出了北门,车帘捂得严严实实,前后两个差人,没有一个人去送。阿柏蹲在城门洞里看着那辆车走远,回来学给姜昭听,学到“连个提灯的都没有”,自己先乐了。
  
  何副山长的印,第二日一早就交到了宗副山长手里。第三日,他递了辞呈,说识人不明,酿成大错,无颜再为人师。辞呈写得恳切,沉山长压了一日,批了一个“准”字。
  
  “他倒走得快。”阿柏撇着嘴。
  
  “不快不行。”姜昭翻过一页书,“再晚几日,县衙就该问到帖子是谁发的了。自己辞了,是失察。叫人查出来,就不是这两个字了。”
  
  他走的那一日,山门口还是站了好些学子,多是那一夜没去望春楼的。他在书院十几年,替人说过情,垫过药钱,有人红着眼圈,抓着他那截驼褐色的袖子不肯撒手。
  
  他一个一个拍着肩膀,笑眯眯地说“好好读书”。
  
  陆衡、吴清、孟远舟几个,一个也没有来。沉山长、宗副山长没有露面,先生们也一个都没有来,那一日的课照常开讲,讲堂里的书声隔着两重院子,断断续续传到山门口来。
  
  姜昭从山门里头过,在那棵老柏树底下站住了,隔着一院子的人,远远地看着。
  
  何副山长拍完了最后一个人的肩膀,转身要上车,目光往山门里头扫了一扫,扫到老柏树底下,停住了。他隔着人群冲她笑了一笑,还是那张和和气气的圆脸,还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隔着老远问她一句功课。
  
  姜昭没有动,也没有拱手。
  
  他也不在意,扶着老仆的胳膊上了车。车帘落下来,车轮碾着石子路,往永安的方向去了。
  
  车拐过山坳,看不见了,送行的人陆续散了,姜昭还站在老柏树底下。
  
  山长查了半年,望春楼那一席,不是头一席。
  
  青麓书院不沾朝堂,山长不许门下的学生往哪一边去,于是有人绕开了山长,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何副山长跟那位刘干办哪一年搭上的线,前头又有多少个陆衡的学生叫人记进了册子,她无从知道。
  
  她只知道,他们背后还站着人。
  
  那个人埋在书院里的这一条线,算是断了。
  
  可他自己,不在这座山上。
  
  她抬起头,往北边望了一眼。山坳那头是官道,官道一直通到永安。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隐隐觉得,等她走到永安的那一天,那个人,或许就会自己走出来。
  
  姜昭转身上了石阶。
  
  这一回的事,她没有往家里写信,信里说不清楚,爹娘只会干着急,等下回回了平江,她当面去问。
  
  姜昭照旧上课,照旧习策,照旧在饭堂里跟李显隔着三张桌子斗嘴。
  
  封先生的经义课上,她答错了一回《春秋》的书法,叫封先生拿戒尺在案角敲了三下,敲完了罚抄《公羊传》隐公元年十遍,她抄到半夜,抄得手腕发酸,第二日交上去,封先生翻了翻,说字比从前稳了。
  
  日子就这样过着。
  
  春季月考,三月底放了榜,外舍的榜贴在粉壁的西头。
  
  粉壁前头照旧挤满了人,姜昭这回没挤,站在人堆外头,等前头的人看完了散开,才走过去。
  
  头一名,张惟明。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人却对不大上,外舍一百多号人,他不住她那一排,讲堂里坐在后头,饭堂里总是一个人占一张桌子,来去都是一个人。
  
  往下数,第三个,是她。
  
  “第三!”李显从人堆里钻出来,一巴掌拍在她肩上,拍得她一个趔趄,“你小子,这一年学分攒够了没有?”
  
  姜昭嘴角勾出笑,她攒够了。
  
  书院的规矩,外舍的学子,一年里月考、季考的名次折成分数,攒够了数,开春就能升入内舍。内舍两人一间,在山腰上,屋子是青砖的,窗户朝南,冬天有地龙,夏天有竹帘。
  
  外舍四个人挤一间,那片焦土上的新斋舍赶了一个多月的工,匠人们夜里点着火把上瓦,这几日也终于落成了。焦长风他们三个不用再借住山下的姜宅,正好搬回山上去。
  
  她往下看。
  
  秦墨的名字在二十几名上。
  
  开春那一场风寒,秦墨断断续续病了大半个月。身子不争气,心里就急,越想把落下的功课追回来,就越是看不进去,一篇策论改了三遍,改到后来,自己都不记得原先要说什么。
  
  这一回,确实可惜了。
  
  焦长风、展鹏举的名字挨在一处,比秦墨还靠后几名。展鹏举拿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两遍,回过头来,冲焦长风咧了咧嘴。焦长风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秦墨从人堆里挤出来,站到姜昭跟前,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
  
  “恭喜昭弟。”他脸上还带着一点病后苍白,眼睛却是亮的,“第三,都是你这一年熬出来的。”
  
  姜昭张了张嘴。“你这一回是叫病拖的。”
  
  “病是病,怪不了什么。”秦墨把袖子一拢,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榜,“你先上去,替我看看内舍的屋子漏不漏雨。明年开春,我一定搬上去。”
  
  展鹏举在旁边听见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还有我俩!明年咱们三个一道搬。”
  
  焦长风哈哈笑着,在两个人背上各拍了一巴掌,秦墨叫他拍得咳了两声,咳完了,也笑了。
  
  搬去内舍的前一日,三个人拉着她去饭堂吃了一顿热汤面。
  
  饭堂的汤面,照旧是那个味道,吃习惯了,也总能品出一些味道。
  
  展鹏举又从怀里摸出一张卷饼,卷饼里卷着一根新鲜的大葱,就着汤面吃。焦长风往自己碗里倒了半碗醋。秦墨把自己碗里那三片羊肉夹出来,一片放进焦长风碗里,一片放进展鹏举碗里,最后一片搁在了姜昭碗里。
  
  姜昭看了看他那只只剩面的碗。“你自己呢?”
  
  秦墨拿筷子拨着面。“病才刚好,阿栀说不许吃荤的。”
  
  “这是阿栀说的?”
  
  秦墨低着头喝汤,耳朵尖红了。
  
  焦长风和展鹏举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埋头大口吃面。
  
  吃到一半,展鹏举把筷子往碗上一搁,“往后你是内舍的人了。内舍那帮人,走路都是抬着下巴的。你可别学坏了。”
  
  “我能学什么坏?”
  
  展鹏举把下巴一抬,学给她看。“学着抬下巴。往后在饭堂里看见我们,要是装不认得......”
  
  姜昭指了指他手里那张卷饼。“我装不认得,你就拿你的大葱砸我。”
  
  展鹏举想了想,觉得这个法子可行,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来。
  
  “以后姜公子成了内舍的贵人,”焦长风端着碗,拖长了嗓子,“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外舍的旧友。散了学,记得回来吃饭,回来论策。”
  
  “回来。”姜昭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我不回来,罗妈妈那一匣子酱肉,你们得少吃多少?”
  
  焦长风哈哈笑了一声,抄起醋瓶子,往她碗里倒了小半碗。
  
  她也笑,端起碗来,低头喝了一大口。
  
  汤酸得她鼻子也跟着发酸。
  
  她刚进书院那年,四个人一间屋,四张床挨着,她年纪最小,换一件衣裳都要算着工夫,进门头一眼,焦长风脱了靴子晾脚,展鹏举一张煎饼卷大葱嚼得咯吱响,秦墨站在屋子当中,不爱说话,只顾着擦床板。
  
  她当时想,这一年怕是难熬。
  
  后来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焦长风嗓门最大,心却最细。她夜里回来得晚,他从没问过一句,只把门闩虚搭着,给她留一条缝。
  
  展鹏举吃相最野,自己啃卷饼从来不擦手,可她刚来那阵吃不惯北边的大锅菜,还爱干净,他打饭回来,总要从怀里摸出一双干净筷子,才把她碗里那最嫩的那块肉夹过去。没错,是夹给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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