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初别 (第2/2页)
裴湛也看着那边。
“一是祖父安排的。他说这里的山长,这里的先生,都是做过实官的。在地方上待过,见过真事。他们讲的东西,是能落地的。永安的先生,学问是好,可大半只会讲圣贤的道理,道理讲得再好,碰上一桩实事,未必用得上。”
“二呢?”
“二是……”裴湛停了一下,“我若是十二三岁就下场,中了站得太高。站得高,摔得就重。家里的意思,是压我两年,磨一磨性子。”
他说到这里,没有往下接,风从山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贴在青石上。
“我祖父.......是裴谦。”
他说的时候,眼睛还看着东边。
裴谦,当朝三位宰相其中一位,关中裴氏,累世的相门,门生故旧从翰林院一直排到各路的州县衙门。他儿子、裴湛的父亲裴敬在户部任尚书,天下的钱粮,进出都要从他手底下过。
这样一家的嫡长孙,在山上吃了两年饭堂的汤面。
永安是天子脚下,什么样的先生请不到,谁家会把嫡长孙送到这山上来吃苦?书院里的人猜来猜去,没有一个敢往那上头猜,只敢猜他是裴氏的哪一门远支,他也从未解释。
“在晋陵时,我猜到你不是远支。”
裴湛侧过头来。“为何一直没有问我?”
“你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姜昭手指抠着青石上的一小块苔,“怎么挑了今日告诉我?”
裴湛想了一会儿。
“这一回去,你再听见我的名字,多半是从别人嘴里。”他说,“头一回,我想是从我嘴里。”
姜昭把那一小块苔抠了下来,弹到坡下去了。
“那往后给你写信,”她问,“信封上怎么写?相府,裴公子?”
他看着姜昭,答得很快,“写裴湛,门房知道。”
她点了点头,又看向远处。
宰相的孙子,要是十二三岁就中了举,往后的路,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底下看着,等着他摔。
压两年,倒是该压。
“那这一回,”她开口问,“春闱要是中了,你也才十五岁。不怕还是太早?”
裴湛笑了一下,那一笑里,有一点少年人的笃定。
“从前是急不得。”他说,“如今,是到时候了。”
点到为止,他没再往下说了。
姜昭想起刘干办的脸,想起何副山长的笑,想起望春楼雅间里那一桌喝得东倒西歪的寒门学子。
朝堂上的事,她不知道,可朝堂上的风,已经刮到这座山上来了。
风刮到了,就该有人回去了。
“那你呢?”裴湛问,“你打算几时下场?”
姜昭苦笑了一下。
“还差得远。在江南的时候,觉得自己也算不错。县试、府试、院试,一场一场地过,过得顺顺当当的。来了书院才知道,人外有人。”
“月考第三,还不够?”
“第三,是外舍里的第三,还是拼命学、不停考才拼到的。”姜昭说,“外舍上头有内舍,内舍上头才是你们上舍。上舍里头,像你这样的,还有几个?”
“没几个。”
“你倒不谦虚。”
“我真谦虚了,你也不信。”裴湛说。
姜昭没忍住,笑了一声。
“怕是还要再熬个三五年。”她说。
裴湛侧过头来看她,天边那一层灰白,比方才亮了一点,亮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个很小的轮廓,眉毛,鼻尖,嘴唇抿着。
“不急。”他说,“你才十二岁,慢慢来。”
姜昭没有接话,她看着风从山那头吹过来,吹得坡上的草一阵一阵地伏下去,又站起来。
“你回了永安,”姜昭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会很忙吧?”
“应该会。”裴湛说。
“那……”姜昭顿了一下,“你会给我写信吗?”
裴湛转过头来看她。
他看得很认真。
“会。”他说。
“不用多。”姜昭说,“一个月一封就好。”
“好。”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是这个字,早就在嘴边上等着了。
东边的天,翻出了一片鱼肚白。
接着逐渐发青,在那一片青白里,慢慢地洇出一点红来,像是谁拿蘸了水的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点红越洇越开,越洇越亮,亮成了金色。
日头出来了。
从那一层一层叠着的山后头跳了出来,一下子,满山满谷,全亮了。石坡上的苔是金的,坡下的松林成了金的,远处那一层一层的山亮起来,从近处亮到远处,一直亮到天边。
姜昭迎着那道光,眯起了眼睛。
她侧过头,看着他。
“裴湛。”她说,“在永安等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裴湛看着她。
日头照在她半边脸上,把那半边脸染得亮亮的,她的眼睛叫光刺得眯着,睫毛上挂着一点亮,不知道是日头照的,还是沾染了露水。
他看了很久。
“好。”
他一字一句地应了。
裴湛动身那日,是七月初五。
姜昭跟封先生告了半日的假,一早就到了山门口。
山门口已经站了好些人,书院里跟裴湛、谢兰台、李显要好的,来了一大半,三三两两地站在那两株老柏树底下,沉山长也来了,拄着竹杖站在台阶上,宗副山长站在他身边。
山门外停着三辆车,谢兰台的书童还是那副样子,背上一只大包袱,一手食盒,一手手炉。七月里也带着手炉。胳肢窝底下还夹着一卷铺盖。李显那匹黑马拴在车尾,马鞍上挂着那只萝卜灯,萝卜早干成了一小团,灯芯也没了,他还挂着。旁边又多挂了一只,新新亮亮的。
谢兰台和李显早早地就收拾好了,站在车边跟人说话。
裴湛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窄袖,腰里一根革带,背上背着一只书箱。平日里在书院,他总是一身上舍的襕衫,宽袍大袖,这会儿换了这一身,整个人显得利落了许多,清清瘦瘦的,站在老柏树底下,比平日更像个大人。
他走到姜昭跟前,站住了。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一只蓝缎子面的锦盒,递过去。
“熹微。你用惯了的。往后读书的时候点一小块,心能静下来。”
她又笑着补了一句:“姜少爷长期供货。快用完了就写信说,我叫商队捎过去。”
裴湛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小小的印——青田石的,淡青色,拇指大小,印纽雕成一只卧着的小兽,印面上刻着一个字:昭。边款上刻着细细碎碎的山水纹,一道远山,一道流水,刻得很浅,拿指头摸上去,才摸得出来。
姜昭把那枚印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你刻的?”
裴湛抿唇笑,“刻了三块,前两块刻坏了。”
“这一块刻了多久?”
“不记得了。”
“骗人。”
裴湛没答,只说:“往后你给我写信,就用这个印。”
姜昭把那枚印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石头凉凉的,慢慢地握热了。
两个人都笑着,说话的声气也轻松,像是只是要出一趟远门,过几日就回来了。
谢兰台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俩够了啊。”他说,“又是送香,又是送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送郎君的。”
李显跟着哈哈大笑:“裴湛,你可别回了永安,忘了我们姜师弟。”
姜昭没接话,伸手推了谢兰台一把:“就你话多,我又不是没送你们。”
前几日她就把东西送过去了。给李显的是一盏萝卜灯,照着灯市上那只的样子,拿羊角片一片一片拼起来,里头能点蜡,挂在马鞍上颠不坏,也永远干不了。李显捧着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一把把她搂过去,勒得她差点喘不上气,嘴里直嚷“好兄弟”,叫谢兰台一巴掌拍在手背上才撒开。当天下午,那盏灯就挂上了马鞍,跟那只干瘪的并排吊着。
给谢兰台的是一本巴掌大的灯谜册,一页一个谜,谜底全是书院里的人和事。谢兰台当着她的面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说要留着路上慢慢猜,转手交给书童,叮嘱拿油纸包好,压在箱子最底下。
谢兰台叫她推得一个趔趄,扶着车辕站稳了,冲她挤了挤眼睛。
裴湛也只是笑,把那只锦盒仔仔细细地收进了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上车前,三人走到台阶底下,在沉山长和宗副山长跟前站成一排,整好了整衣襟,深深一揖。
“这几年学生在山上,”裴湛说,“蒙先生教导。”
他只说了这一句,腰弯下去,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谢兰台跟着揖了,直起身来,难得没有笑。“学生从以前只会说漂亮话。是先生们教学生,好听的话底下,得有真东西撑着。”
李显揖得最深,脑袋差一点磕在自己的膝盖上。
“学生嘴笨。”他瓮声瓮气的,“往后学生做了错事,先生只管写信来骂。”
沉山长拄着竹杖,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书是你们自己读的。”他说,“这道山门,往后的事,也得你们自己做。做的时候,想一想如今的初心。”
宗副山长背站在旁边,半天才开口,问的是裴湛。
“律例那几本,带上了没有?”
“带上了。”
“嗯。”宗副山长点了一下头,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个过去,“去吧。”
三个人又是一揖,才转身往车那边走。
车动了,车轮碾着山门外那条石子路,辘辘地响。
谢兰台从车窗里伸出头来,冲山门口挥手。
李显骑着他那匹黑马,走在车边上,回过身来,把马鞭举得高高的。
裴湛那辆车的车帘,一直垂着,看不见里头的人。
姜昭站在老柏树底下,看着那辆车一点一点地走远。
送行的人慢慢地散了,沉山长拄着竹杖回去了,山门口剩下的人越来越少。
姜昭还站着,车走到山坳那里,拐了一个弯。
她看见最后一点车尾,看见李显那匹黑马的尾巴甩了一下,看见马鞍上那两只萝卜灯,一只干瘪的,一只新亮的,一齐晃了一晃。
然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日头升高了,晒得石阶发烫,山门两旁的老柏树上,蝉叫成了一片。
阿柏在旁边站了很久,终于小声开了口。
“少爷,”他说,“风大,回吧。”
哪里有风,七月里的山门口,一丝风也没有。
姜昭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手里那枚印攥了攥,揣进了袖子里。
马车里,车帘一直垂着。
裴湛靠在车壁上,一路没掀过帘子。
他手里握着一枚印,也是青田石的,淡青色,拇指大小,印纽雕的也是一只卧着的小兽,边款上也刻着细细碎碎的山水纹。
印面上的字,是一个“湛”。
是三块里头的第二块。
刻好了那一日,他搁在书案上看了很久。
车过了山坳,走上了官道,车轮底下的石子路换成了黄土路,车身晃得轻了。
过了许久,他才把那枚印收进袖子里,从怀里摸出那只蓝缎子面的锦盒,打开,拿出锡盒,掰下一小块熏香,搁进车里那只小铜香炉里,点着了。
一缕青烟升起来,细细的,沉沉的香,底下压着一点松脂的清冽。
他又拔开那只白瓷瓶的软木塞,在袖口上滴了一滴。
两股味道在车厢里慢慢地缠在一处。
他摊开膝上那卷书,车走了一路,那一页,一直没翻过去。